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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翠】如水 第六章

第六章
 
 
「沒異議的話,事情就這麼定了。」蒼把手邊的文件夾合上,裡面是一份天波浩渺的學生意見調查數據整理,對於今年在雙橋舉辦文化節音樂會,贊成跟反對人數約各佔三成及兩成,大部份表示沒有意見。經學生會幹部一番激烈辯論後,最終決定接受雙橋提議的方案。
 
「那麼跟雙橋接觸交涉的工作主要由藺無雙負責,白雪和雲染應付學生方面的諮詢,小翠管好我們學生會的內部行政協調,其它事情不用沾手。其它人該做什麼就做什麼,有沒有問題?」蒼對眾人說,大家都表示沒有異議。
 
「那散會。」蒼揮一揮手,各自散去忙各自的事,翠山行則在旁紀錄,然後起身收拾整理文件。
 
「小翠。」蒼叫住了起身的翠山行,道:「等等跟我去買東西。」
 
「好。」雖然不知道蒼打算買什麼,不過蒼不時叫他一起幫忙買各式各樣學生會要用的東西,他想這次大概也不例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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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事前意想不到,但蒼會到這種店舖來,似乎又是相當理所當然的事。
 
這間樂器店開設在一個不算偏僻,卻又絕非車水馬龍的道路旁。門面看起來並不光鮮,推門而入,舖面亦不算大,簡潔平實的陳設卻透著一股古色古香的韻味。翠山行還來不及猜想蒼帶他來是何用意,目光已被放在店內琳瑯滿目的中樂樂器吸引住了。
 
聽見外面的動靜,老闆從裡間出來招呼客人。老闆看起來是個有點年紀的老翁,清癯瘦小,卻不顯蒼老,精神仍很飽滿。他跟蒼似乎頗有交情,一見是他便親熱地上前寒暄幾句。蒼又把翠山行介紹給老闆,老闆認認真真地看了幾眼,讚嘆道:「蒼你的學弟,真是長得眉清目秀。現在的年青人啊,我看是一個比一個更標緻……」
 
老闆說得翠山行都有點不好意思起來。蒼在一邊只是看著翠山行,沒作聲,翠山行卻老覺得那投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有一絲絲調侃的意味,不禁低低的別過頭去,臉上泛起一層連自己也不察覺的薄薄緋紅。
 
老闆又說了幾句,便回裡間去取東西。翠山行還有些恍神,耳邊卻聽見蒼喚他的名字,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那聲音竟比平日無端地多了三分迷人的蠱惑。翠山行呼吸一滯,連反應也慢了幾個節拍。
 
蒼等不到回應,見翠山行好像楞住了,便湊近他耳邊,又喚了聲:「小翠?」
 
「啊?」微熱的氣息落到耳背上,翠山行嚇得挺直了腰背。他知道此刻蒼的臉應該跟自己貼的很近,也不敢轉頭,只是勉強問道:「什……什麼事?」
 
對於翠山行怪異的反應似若視而不見,蒼稍為拉開二人的距離:「剛進來的時候,你在那個琵琶面前站了很久,動也不動──小翠,你會彈琵琶?」
 
提起琵琶,翠山行心神一動,神色中有些落寞:「是略懂一二,卻荒廢有一段時日了。」
 
蒼還沒說什麼,老闆已挑了竹簾出來,手上多了一個小盒子,笑呵呵地交給蒼:「這是你要的東西。這年頭高質素的手制絲弦是越來越來難尋,都是你的本事高,石老退休多年,每天賦閒在家賞鳥玩貓,請他出手可不是易事。」
 
蒼接過盒子笑道:「老闆太抬舉了,你跟老師傅相知多年,全靠你出面牽的線,他才賞臉給我這個後生小輩。」
 
老闆擺擺手,十分不以為然:「我跟他那點交情算得了什麼,他要是不欣賞你的琴藝,再運十箱黃金過去,那個頑固的老頭子也不賣你的帳。」
 
兩人又客套幾句,蒼忽然話鋒一轉:「我這個師弟也是個懂音律的人,方才他看著掛在那邊的琵琶看得出神,能否取下來讓他試試音色?」
 
翠山行對蒼的話始料不及,聽了一驚,連忙道:「不必麻煩……」
 
「當然沒問題!這位小兄弟真是好眼光!」老闆像是聽不見翠山行微弱的呼叫,目光殷切地看了翠山行一眼,臉上盡是欣然之色:「這個紅木白牛角骨頭花琵琶,雖然用的不是最貴重的紫檀,但來頭不小,是行內頂尖的琵琶製作大師高某某的作品,它的好處──我也不多說,你親自彈一下便知道。」說話間,已經親自上前把琵琶取下遞給翠山行。
 
「這……」翠山行頗感為難。
 
老闆對這個行為舉止裡帶著一點靦腆的少年很有好感。他經營樂器生意多年,閱人經驗豐富,看得出來翠山行的音樂造詣應該不差,便笑道:「小兄弟你客什麼氣,只管拿著玩玩,不買也無妨。看樂器其實跟看人差不多,就算看著是合眼緣的,彈奏起來未必合心意。」
 
老闆的盛情難卻,加上翠山行本身對琵琶也算是熟悉,知道眼前這個確是難得一見的上品,亦不免心動,便不好再推辭,抱了過來。那邊蒼已經替他搬好了一張坐墩,翠山行道了聲謝便坐下來調好姿勢。
 
手揚音落,蒼只聽了個起頭便認得是一首琵琶名曲,《飛花點翠》。只見翠山行白瓷一般的手,五個纖長靈活的指頭,嫻熟地在琵琶弦上輕攏慢撚,尤其那個輪音,清密細膩,淡雅得不得了。最初時翠山行還有點放不開,後來隨著樂曲舒展,彈奏也漸入佳境,把曲子的意境揣摩得絲絲入扣,結尾的鐘音更像夜半無人時的兩聲低吟,別有幽情。
 
一曲既終,聽曲的人似乎還餘音裊裊中捨不得回神,當下一片沉靜。
 
「蒼啊,你這個學弟,可讓人說什麼才好?」老闆再開口就是一句似問似嘆的話,讚許之意表露無遺。
 
蒼瞇著狹長雙眼,看著翠山行的目光多了兩分說不清的深刻,言簡意賅地評了一句:「琴是好琴,曲是好曲,彈奏的人更是妙人。」
 
老闆聞言撫掌大笑:「說得好,說的真好。這年紀能有這般造詣,不容易,真的太不容易了。」
 
翠山行有點不好意思,但能彈上這個琵琶,到底是非常心滿意足。他細細地摸著琵琶道:「我有些日子沒碰琴,方才一時技癢,忍不住多彈幾段,讓老闆見笑了。這個琵琶……才是好的讓人無話可說。」
 
老闆看得出翠山行對這個琵琶愛不釋手,樂呵呵道:「心動了吧?怎麼樣?要不要考慮把它帶回家,你們彼此遇上了,也算是難得的緣份,我樂得做這順水人情,給你打個折頭如何?」
 
「謝謝老闆的好意,但……不用了。」翠山行低頭,小心翼翼地把琵琶還回去。不必看價錢,他已知道這個琵琶是罕見的極品,其價值必然不菲,就算再減一半,也絕對不是正在靠玄宗援助唸書的翠山行所買得起的。
 
老闆並不知道翠山行尚在為經濟問題煩惱,只道蒼是富家子弟,翠山行看起來也是個家教良好,氣質不凡的少爺,應該也是家境不俗。平日蒼在這裡消費幾乎不看價錢,老闆以為翠山行的猶豫是別有因由,繼續熱心地勸說。
 
蒼看著翠山行的表情,不發一語。
 
「真的不用了。」翠山行還是婉拒。
 
以老闆的經驗,見翠山行這般神色,知道他回去以後心裡大概也是放不下,錯過了更會後悔,便道:「這樣吧,你先別急著答覆我,回去仔細考慮,我先替你留一留。」
 
 
 
辭別了老闆,蒼與翠山行踏上回校路程時,天色已黑,一彎剛出來的新月,掛在遠處一幢民居大廈的樓頂,柔和得把那幾分蕭瑟秋意都洗淨。
 
「小翠,你那略懂一二的琴藝,可真是技驚四座。」蒼調侃道。
 
翠山行臉上一紅,悶聲道:「師兄不要取笑我……」
 
「那可是你自己的話,方才你說得自然,怎麼落在我口中就變成取笑了?」
 
翠山行有點小鬱悶,有些不願意的道:「總沒有人這麼不要臉,說自己非常精通……」
 
蒼把翠山行這個想說又不敢說,有點彆扭又有點可愛的表情暗自欣賞一番,愉快地笑了。好吧,放過他。頓了頓,蒼想起了什麼似的,若無其事地隨口問道:「你宿舍裡似乎沒有琵琶,這是為何?」
 
翠山行說:「因為課業繁忙,學生會的事情又多,沒什麼時間練習,所以乾脆丟開了。」
 
蒼若有所思地望著翠山行,淡淡道:「就這樣?」
 
感受著蒼別有深意的目光,翠山行不禁心頭輕輕一顫。他知道蒼要問的,並不單是這些。翠山行並非故意暪著什麼,只是這些日子,對於身世之嘆,總是有些不由自主地想掖藏著,怕會在無意之間,做成他人的困擾和負擔。可是蒼想知道。蒼沒有逼他,他只是引導他,讓他自己說出來而已。這種體貼撫平了翠山行有時候尖銳而疼痛的情緒,令他覺得安心。
 
「因為賣掉了。」翠山行低垂的臉,有一種飄遠了的笑意,聲音輕曼:「我的琵琶是媽教的,她有一個很寶貝的琵琶,造工精細,音色很美,她教我時也是用那個。她一直說要給我買個新的,可我挑來挑去,還是覺得比不過媽的那個,所以事情就這麼一直拖著……不過那個琵琶,在母親過世時就賣了。」
 
過了一會,蒼才悠悠地開口:「很久以前,我曾聽過你母親彈琵琶,在爺爺的壽筵上。所以,我想你應該也會彈。」
 
「有這種事情?我都不知道。」難得聽見蒼說起自己媽媽的往事,翠山行不禁凝神傾聽。想起母親當時的風釆,又不由得有些忘情:「媽的琵琶彈得極好,無論技巧和神韻都有獨到之處,我學藝不精,這一輩子是望塵莫及……」
 
「小翠,」蒼忽然打斷了翠山行的追憶:「雖然我跟你母親相處的時間只有幾面之緣,但我曾聽聞過關於她的事蹟,對她留下很深刻的印象。」蒼想起那個女子,總是飛揚的眉眼,帶笑的嘴角,令她看起來是那麼的神采四溢:「你可知道,我最佩服她的地方是什麼?」
 
翠山行搖搖頭,亡母在他的心裡,每一樣都是好的。
 
「她是個極有志氣的人,卻絕非膽大妄為。你的個性跟她大不相似,但這一點,值得你偷師學習。」
 
翠山行萬萬沒想過,蒼對自己的母親竟有如此評價,母親生前的音容笑貌,還有曾對他說過的話,在他心頭一一閃現掠過。
 
「就你剛剛說的話,未免過於妄自菲薄。」蒼自然明白道翠山行對自己母親的思憶之情,在他的眼裡,這世上恐怕沒有第二種琵琶琴音,能比得上已經不在人世的母親所奏的。對亡母的思念加上缺乏自信,令翠山行把他所鍾愛的琵琶拒之門外。但蒼還是緩緩說道:「學習樂器,在技法方面,當進步到某一個階段就會開始放緩。接下來將是演繹方法跟意境創造的問題,箇中高低,除了看個人修行,也是要講造化。我聽你方才演奏,技術已有相當基礎。至於神韻,你年紀尚輕,來日方長,若能潛心摸索,將來你的成就也是未知之數,怎麼就斷定自己比不上母親?她要是知道你的想法,一定會生氣。」
 
一席話說得翠山行如夢初醒,困擾他多時的心結登時悉數盡解,豁然開朗,心裡是母親溫煦的笑容,眼前是蒼強大卻十分溫柔的身影──驀地,他好像明白了,蒼今天帶他來此的真正目的,這種認知令他霎時有種被雷擊中的感覺,酸的苦的澀的甜的各式各樣的感覺一下子盈滿了心頭。萬分感激,翠山行發現自己最後也只能顫著聲道:「師兄謝謝你,真的,謝謝你……」
 
蒼看著翠山行一副感動得要哭的樣子,輕笑道:「傻瓜。」
 
「師兄。」
 
「怎麼了?」
 
「剛才聽你說的那些話後,我更想一睹師兄的琴藝了。」
 
蒼點了點翠山行那個翹的很好看的,尖尖的鼻頭:「音樂會那天,你可以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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