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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翠】如水 第十章

第十章
 
翠山行跟著紫荊衣到了樓下,果然看見赤雲染獨自坐在小花園裡抽泣,黑夜裡顯得份外徬徨。心底暗嘆一聲,翠山行緩緩走向那條長木凳,腳步放得很輕,不想驚擾到這一刻特別脆弱的女孩。
 
「雲染。」翠山行走到赤雲染身邊,低低地喚了聲。赤雲染微微抬頭看著他,一雙水靈的眼睛哭得紅腫,卻不說話,看得翠山行心都疼了,坐到她一旁,覆上她的冰冷的手關切道:「妳這是怎麼了,誰欺負妳了?」
 
赤紅染搖搖頭,反握著翠山行的手,殷殷地直視著他,有點哽咽:「小翠,我.…我是不是很沒用?」
 
翠山行柔聲道:「怎麼會呢?妳是個蕙質蘭心的女孩,手藝很好,才藝又高,大家都很喜歡妳。」
 
赤雲染握著翠山行的手更緊了:「那他呢?他也喜歡我?」
 
翠山行自然知道赤雲染問的是誰,也知道赤雲染問的是什麼,閉目想了想,覺得善意的謊言比赤裸裸的真實更好。把一陣心虛壓下,翠山行輕道:「當然。藺哥……他對每個人都友善,而且話不多,可他對妳的確與別不同,我都看得出來。」
 
赤雲染自嘲一笑:「因為我是妹妹嗎?」
 
這淒然的笑容令翠山行一陣難過,他想說點什麼安慰的話,卻又聽見赤雲染道:「小翠,你有沒有認真的喜歡過一個人?」
 
翠山行被問得一怔。
 
赤雲染似乎並不想知道翠山行的答案,她低頭看著腳下自己被燈光拉長了的黑影,喃喃地說話,聲音有種難以捉摸的輕渺:「我自幼就跟著蒼哥和藺哥長大,其實論親厚,藺哥還比不上蒼哥。蒼哥是個完美的人,從小就很出色,長輩重視他,同輩愛戴他,而且他非常照顧我、保護我。可是無論我再如何跟他撒嬌,我對蒼哥就只有兄長般的敬愛。」赤雲染一頓,眼波微動:「可是藺哥不一樣。他小時候已經是個沉默寡言的人,看起來很冰冷,起初我很怕他,總是離他遠遠的。但後來有一次,我跟白雪貪玩,爬到花園的樹上去,卻下不來,從中午一直待到黃昏,我們又渴又餓,快要撐不下去。最後還是藺哥找到我們,他說不用害怕,跳下來我一定會接著妳……」赤雲染說到這倏地雙頰酡紅,眸中萬種柔情,充滿小女兒家的忸怩:「從那時起,我才發現原來他是個很溫柔的人……他嘴裡雖然不說,卻會默默地在一旁關顧著,看人的眼神很專注。後來有一天,我發現自己的目光總是不由自主地留意他,追隨他,看不見的時候會思念他,他皺眉的時候會心疼他,知道他寂寞的時候會很想陪著他,要是他哪一天對我稍微溫柔一點點,我的心會跳得厲害,有種說不出的歡喜……」
 
翠山行沒見過這模樣的赤雲染,她的臉上一層甜密交織著一層苦澀,充滿因愛情而發亮的光彩。
 
「我終於知道……這就是喜歡。我喜歡他,我想和他在一起。」赤雲染擰著雙眉,神色酸楚:「但是我知道,他喜歡練姐。他從來就只當我是妹妹,從來就沒有把我當成對象。我原以為這沒什麼,我挺得住,我不後悔,我只要在他身邊就足夠,但……原來我不行,徹徹底底的不行。」
 
眼底一酸,淚水再度脫框而出,赤雲染轉頭看翠山行:「小翠你明白嗎?我不怨練姐,我只是恨我自己不爭氣!」
 
 
 
以前一直以為赤雲染對藺無雙不過是兄長般的仰慕,原來她用情比自己想像中還要深。
 
自己素來不善於辭令,更不擅長談情說愛,赤雲染對他來說就像妹妹一樣。翠山行仰頭望了望廣闊的天空,他知道那人正在演奏廳裡準備演奏。如果是自己,會甘心只留在那人身邊嗎?
 
搖了搖頭,不再去想那些亂成一團的心事,現下要先安慰好赤雲染。翠山行拍了拍她的肩膀,有點笨拙地說著勸說安慰的話語,卻止不住赤雲染那如斷線珍珠一樣的眼淚。
 
 
 
紫荊衣靠在遠處的牆邊,在兩個人都沒發現的情況下冷眼旁觀。他一直覺得,如果每件事都能抽身當個旁觀者去看,會發現這世界上遍佈傻子。不就玩個遊戲而已,用得著一會兒哭一會兒笑,要死不活的嗎?可他自己玩起這遊戲來,卻又比大多數人都要認真。
 
人就活這麼一遭,好歹是要過把癮,把七情六欲都嘗個遍。
 
紫荊衣抬頭看天,今夜的天空好像黑不下來,星月朦朧;再看遠處兩個清秀的人影挨在一起盡訴衷情,倒真像了花前月下,佳人如畫,就欠一壺酒,那就十分詩意了。他看著,心裡默想了一下時間,大概再五分鐘就好。畢竟只套一件長袖襯衣站在十二月的風裡,還是會冷。
 
不知道是幸是不幸,上天似乎聽見了他的心聲,派來了一個人。
 
眼角一挑,見藺無雙正從那石階上緩緩走下,瞥了他一眼,沉穩的目光中也不見意外,只是逕自從自己身邊走過,頭也不回。
 
藺無雙來了,那就沒法子了。紫荊衣心裡琢磨著,主角既然登場,那他們只好知所進退了。從這裡看過去,見赤雲染明顯是愣住了,藺無雙示意翠山行先得迴避,翠山行順從地點了點頭,想起什麼後匆忙離開。
 
心中不無感嘆,花園那邊可是一台好戲,可惜自己沒眼福。紫荊衣輕笑一聲,披著夜色逐漸消失在迴廊的盡頭。
 
 
 
剛才金鎏影的演奏博得了滿堂掌聲。蒼一點也不意外,金鎏影的確有點本事,才敢端起那種姿態。但蒼一點也不擔心,他對自己的能力一直都有把握。金鎏影嗎?還不夠看。
 
可是此刻蒼有種久違了的心緒不寧,不是為了演奏,是為了聽演奏的人,那個一個多月前告訴他,想要聽他奏琴的人。這些日子他在練習的時候,一不為意,腦裡總是浮現起當時那個人的笑容,帶著一種被人間煙火薰染後,仍無損本質的純潔無暇。
 
他多久沒看過,如此令人為之目眩的笑容。
 
雙手撫上了琴弦,蒼強自收歛心神,他相信藺無雙。
 
全場肅靜,等待那一聲渾厚古樸的琴音響起。就在此時,場內一個無人察覺的細微動靜,驚動了台上正要撥弦的人──在最後一排觀眾席後,演奏廳角落裡的一扇門被無聲地推開,一抹人影悄悄進來。蒼只消一眼就認出這個嫻靜的身影,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習慣了這個身影的存在。
 
自從懂事以來,他身邊一直都聚集了各色各樣的人,有對他充滿期望的、崇拜他的、欣賞他的、不屑他的,也有妒忌甚至敵視他的。無論是哪一種人,他放在心裡自有尺度去拿捏分寸。在他人眼裡,他總是進退有度,揮灑自如地演繹著繼承人的角色,容易接近卻又不好親近。蒼從來沒有特別去想,世界上會不會有一個人,是超出了他的預算;也沒有特別去想,這個人什麼時候會出現。
 
直至這個人出現。
 
蒼看著站在演奏廳裡最角落的人,不著痕跡地笑了。
 
 
 
隨著清逸的琴音從蒼的指下流洩而出,一幅白雲繞峰,鐘靈秀毓的景象有如活現眼前。翠山行依稀認得這曲是《高山》,卻又不盡然,似乎是蒼把古旋律重新編制。只是調雖不同,那意境卻是連綿起伏的山勢無異,沉雄蒼勁,靜穆峻肅中又顯飄逸雲氣。翠山行聽得痴了,驀地發現,琴曲的調子雖是初聽,卻又像曾經聽過千回百回,才驚覺原來自己熟悉的非是琴曲,而是奏琴之人。聽琴如聽人,蒼的胸中幽壑,他的個性,他的凜質,如雲霞掩映中的崇山峻嶺,雖是巍峨崢嶸,卻深藏不露。
 
這是他一直所深深熟悉的蒼。這種認知與琴音契合的感覺,直衝向翠山行的靈魂深處,一時間竟覺霧氣瀧上了眼框,扶在欄上的手,不自覺地用力緊了手勁,逼得連指節都氾白。
 
就在此時,蒼的琴音忽爾變得極為微弱緩慢,似斷非斷;琴聲再起時,卻變了個曲調,吟猱之間,從高山的渾厚莊重轉為流水般的瀟灑輕盈。在觀眾大感奇怪之際,蒼身後的布幕被徐徐拉開,只見一白衣白髮之人,神態閒適,意似閒雲,在琴弦上勾撥抹挑,隱有謫仙之姿。
 
待觀眾終於看清此人容貌,台下登時炸開一遍。台上這位突如其來,不請自來的,不是上任天波浩渺學生會會長劍子仙跡,又會是誰?劍子出手不凡,指法虛實相間,琴音極是靜遠澹逸,把這曲《流水》演釋得周流無滯,意趣橫生。他彈了一段,彷彿那一條蜿蜒曲折的小溪流入了深谷幽林中,琤琤琮琮的水聲逐漸幽微,這時候蒼的《高山》又現,似是被流水感染,嵐霧舒卷,琴音份外寧靜致遠。
 
二人默契絕佳,怒滄興白玉琴合作無間,將一動一靜,一剛一柔的高山流水表現得酣暢淋漓;末了更是以琴會友,呼應著對方的琴聲而隨心所欲地彈奏。到琴音終於曳止之時,場內聽得失了魂的觀眾,隔了十數秒才回過神來鼓掌,歡聲雷動,幾乎要把演奏廳震得倒塌。
 
全場的人都在忘我歡呼,唯獨翠山行不言不語,他看著台上的蒼,蒼正對他微笑。他知道這個微笑代表什麼,他知道蒼在回應那個夜裡對他的承諾。
 
翠山行忽然憶起了方才在小花園裡,藺無雙對他說,蒼在等你。
 
然後翠山行又想起赤雲染。
 
「……目光總是不由自主地留意他,追隨他,看不見的時候會思念他,他皺眉的時候會心疼他,知道他寂寞的時候會很想陪著他,要是他哪一天對我稍微溫柔一點點,我的心會跳得厲害,有種說不出的歡喜……」
 
「小翠,你有沒有認真的喜歡過一個人?」
 
翠山行想,這個人早就在他身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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