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蹤
貝與飄的秘密領域
關於部落格
兩個人的世界
  • 6935

    累積人氣

  • 2

    今日人氣

    2

    追蹤人氣

【蒼翠】如水 第十三章

第十三章


第二天翠山行醒來的時候,床頭櫃的時針正指向九點。他睜開眼睛,發現自己置身於完全陌生的房間,在最初一陣迷糊過後,記憶便慢慢清晰起來。

猶記得昨晚被關在倉庫裡,那個地方又黑又冷又髒,他一個人蹲在角落抱著頭,淚流不止。後來卻是蒼找到自己。他把大衣被到自己身上,掃走所有夢魘,讓自己靠在他的寬大的懷裡,安心地睡去。

靠在他的懷裡……翠山行的臉忽地紅了。他搖搖頭,不去想那些亂成一團的心事,開始留意起四周的環境來。

翠山行幾乎可以肯定,這房間的主人是蒼。裝潢一切從簡,線條簡練卻不輕佻,木色中透著沉穩大氣。房內最特別的擺設,是一張琴桌,上面擺了一具古琴,他認得不是怒滄,卻不知道是那具名琴了。

翠山行素來不是賴床的人,隨即起身梳洗和整理衣服,正想鋪疊被褥,才發現無從下手。King-size的雙人床,能躺下兩個成年男子有餘。昨夜自己只睡了半張床,另一半卻空著,但床單多少打了點皺摺,明顯有被躺過的痕跡……他沒有受過酒店管理的訓練,疊了也怕疊得不好,只好放棄這個念頭。

翠山行心裡嘟囔,臉上刷過一抹不好意思的緋紅。

 

在樓梯上已看見蒼正坐在飯廳那邊閱讀報紙,翠山行匆匆下了樓梯。

「師兄早安。」教養良好的翠山行起床後先道了早安,蒼看了看他,也回了句:「早安。」

蒼示意翠山行在對面坐下,他對面正放著一份以保鮮蓋封好的中式早餐。蒼一手拿著晨報在看,面前的盤子已空,似是吃完許久了,桌上放著香氣四溢的咖啡。「你昨晚沒吃晚餐,先吃早點。」

「嗯。」翠山行是個聽話的孩子,再說肚子也真的有點餓了。「抱歉,我昨晚麻煩到師兄……」

「我覺得,你應該去把那個順手把倉庫門關掉的人拖出來痛毆一頓。」

明知翠山行不可能那麼做,被蒼這麼一說,原本的不好意思都在一句玩笑話中煙消雲散。

翠山行掀開蓋子,見那碗滾燙的生滾粥,還在熱氣騰騰的冒煙。他取了個調羹子一邊拌勻,一邊問道:「我昨晚睡的是師兄的房間嗎?」

「嗯。除了我房間之外,其他房間雖然固定有人打掃,但很久沒有人住了,我嫌太冷清,怕你睡不好。」

翠山行的臉,實在不知道是被熱氣熏的還是怎樣,又泛起一層薄薄的紅。蒼似是未有察覺,依舊專心在晨報和咖啡之間。

十二月二十五日,寧靜的聖誕早晨,似乎是個溫馨甜蜜的好日子。

 

用過早餐後,蒼收拾了一些東西就和翠山行回到校園,坐的依然是昨晚送他們回來的黑色轎車。沿途上翠山行一味地往車門那邊挨,跟蒼之間硬是隔了一個身位的距離,視線定定落在窗外飛逝的風景上,思緒略有些飄遠,腦裡揮之不去的,是昨夜在這個車箱之中兩相依偎的情景。

蒼看見他心不在焉,問道:「小翠,你新年的時候有地方去嗎?」

「呃……」翠山行被問得回過神來,猛地想起兩個多星期的漫長假期,他除了宿舍幾乎無處可去。

「你過來我家住吧。我記得你原本的房子已經賣了。爺爺有叮囑,新年宴會你是一定要來的。」

「那個我一定會去,但……」去新年宴會和住在蒼家,應該是兩回事吧?

「新年時大家都回家去了,連舍監也會放一星期假,宿舍根本不會有人。反正我這裡有的是空房間,你該不會討厭跟我一起住吧?」

「當然不是,但我真的一直麻煩到師兄……」

「我倒不覺麻煩。如果你獨自住在宿舍,如果生病了、發生意外、出了事誰負責?再說,宿舍關門那段時間,我擔心你不知流落在哪裡,還不如住我這裡,至少有個人互相照應。」

面對師兄振振有詞的說辭,翠山行也覺得甚有道理,何況自己獨自一人住在宿舍大概會相當寂寞,他根本不想自己一個人留下,可是他連自己的家都沒有了,還能去哪裡?

「我過來住不會麻煩到你的家人嗎?」翠山行還是說出了他的擔心。

「你覺得我家裡除了傭人還有人嗎?」蒼反問道。

翠山行隱隱覺得這句話有點嘲諷的意味,刺痛了心裡最柔軟的部分。這麼說,蒼一直以來,都是自己一個人住在那麼大的房子?為什麼他的父母不跟他一起住呢?心中好幾個疑問浮上心頭,卻怕太過唐突,翠山行沒有問出口。

似乎看穿了翠山行的疑問,蒼瞇著眼睛,淡淡道:「我父母沒有跟我一起住,就算他們過來,你也算是我的親戚,我媽是你母親的表姐,你來住半個月也很平常吧?」

蒼說「沒有跟父母一起住」時不帶一點感情,這讓自小在溫暖家庭長大的翠山行不禁有點詫異,隨即想到像玄宗這樣的家族,其中家庭背景的複雜絕非他一個十多歲的少年可以了解,也就不再細想。

也許不止是他會寂寞,蒼一個人也多少會有點寂寞吧,兩個人怎樣都比一個人來得要好,即使蒼看起來強悍像是永遠不會倒下,不過翠山行仍然希望,像新年這麼悠長的假期,能有個人陪伴自己,同樣也是陪伴對方。

翠山行釋懷笑道:「那屆時就麻煩師兄了。」

 

回到校園,翠山行覺得已經叨擾了蒼很久,本來不想讓蒼再送,蒼卻堅持說既然都到了,也不差那幾步,邊說邊走,反把翠山行拋在身後。翠山行沒法子,只得由著他,趨前幾步跟在他身邊,心裡莫名其妙的泛起一絲甜。

今天本來就是假日,校園裡人不多。推開宿舍房門,毫不意外地見房內空無一人,白雪飄肯定是往外頭竄去了。

翠山行招呼蒼坐下──雖然蒼對這裡已經熟悉得能自己招呼自己。翠山行倒了一杯熱茶給蒼,蒼抿了一口,此時翠山行卻像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漾開笑容說:「我差點忘了,師兄你先坐,我去拿點東西。」說著就推門而出。

蒼不知道翠山行在故弄什麼玄虛,但小翠的話,準不會是壞事。蒼抬頭看到牆上的鐘,十時半,眼簾略垂了一下,眸裡閃過一抹思量。沒想到這就差不多趕上了,挺巧的。他一伸手,攬過身後的松鼠抱枕。小翠他……會摟著這個東西睡覺麼?這東西……有別的含義嗎?蒼想著,臉上似笑非笑。他手上加了勁度,想掐一下這隻松鼠看看,手指動了又停,停了又動,幾番來回,始終沒下得了手去。

可惜翠山行回來的時候,已經錯過了這一幕,蒼回復成那位整天瞇著眼睛,看不出表情的學生會會長。這也不失為好事一樁,如此翠山行才能很自然地將手中之物遞給蒼。

「師兄,聖誕快樂。這個是我昨天早上做的,」翠山行神色間有些不好意思,低頭瞧著蒼道:「我想師兄什麼都不缺,而且我也沒有能力買很貴重的東西,這算是我的一點心意,希望師兄不會嫌棄……」

蒼看著翠山行手上包裝精緻的蛋糕盒,還用紫色的緞帶縛上了蝴蝶結。蒼望了半响,這份禮物,好像跟以往收的名貴禮物,有著明顯的不同。「我怎麼會嫌棄?」他接過那個冰冰涼涼的盒子,明明是很輕,到他手裡卻沉澱澱,似是裝了滿滿的東西。蒼笑道:「小翠的手藝,只我一個人獨享,說出來怕學生會那群會羨慕不已吧。」

不提則已,一提小翠像想起什麼似的道:「師兄說得對,過了這假期,我也該給大家做點什麼吃的,這兩個月又是文化節又是聖誕舞會,也夠大家辛苦了──」

蒼失笑,這個小翠是存心曲解他的意思嗎?他咳了聲:「你有這份心是好,但不准做跟這個同款的。」

「嗯?」翠山行想自己是不是聽錯了,怎麼這話聽起來有點怪怪的。他乖巧地點頭笑道:「這個自然。這款口味是我特意給師兄的做,不會給別人做。」

「喔?這是哪種口味?」

「栗子芝士蛋糕。」

蒼並不特別饞嘴,但粟子跟核桃這些,是少數蠻對他胃口的食物。很多人看到他成熟穩重的外表就直接認定他不喜歡甜食,喝咖啡必然只喜歡喝不加糖黑咖啡……其實他從來沒有說過自己喜歡和不喜歡,雖然他也不討厭黑咖啡。

「我想師兄應該不討厭蛋糕,不過大概也不會喜歡太甜……」翠山行解釋道。

知道翠山行細心不是一天的事了,不過他連自己的喜好也觀察這麼仔細,蒼定眼看著他道:「現在吃,可以嗎?」

「當然。」翠山行忙不迭地拿餐具,本來他是想讓蒼帶回去慢慢品嚐,可是其實他也想直接看著蒼吃自己親手所做的東西。

翠山行小心翼翼地把蛋糕移到碟上,連同餐具遞給蒼,蒼拿起叉子切了半塊送到嘴邊,神色莫測,翠山行緊張地問:「如何?」

「你試試看不就知道了。」蒼說著直接把一塊餵到翠山行嘴邊,翠山行只得張嘴就接,把叉子上的奶油都用舌頭舔進嘴裡。

甜甜的,又不會太甜,味道跟翠山行試味的時候差不多,不過因為是蒼餵的,總覺得心跳的節奏有點亂了。

比平時的好像要甜一些。翠山行想。

手掌般大的蛋糕,在兩人共用一支叉子的情況下很快地吃光了,翠山行把碟子餐具拿去洗淨之際,手卻被一股很輕的力道拉住。

翠山行回頭,蒼指了指唇邊。翠山行意會到蒼指的是唇上沾了些奶油,正要去拿紙巾,蒼只是輕輕一拉,把翠山行拉到身邊,便往他的唇上貼去,把他唇邊的奶油都舔了,當濕潤的舌頭經過翠山行唇上時,翠山行渾身一僵,只覺心跳亂了序,完全不懂反應,臉頰漸漸紅起來。

蒼只舔淨了翠山行唇上的奶油便放開了他,若無其事地道:「好了。」

翠山行呆了好一會,一雙眼睛不知該往哪裡放,努力地平服急促的心跳,紅著臉慌亂地收拾餐具。就在此時,宿舍的電話卻響起來。翠山行鬆一口氣,望向蒼,蒼還是一副沒事人的樣子,便過去拎起電話聽筒,舍監說大堂有個指定給翠山行大型寄送包裹,請他下樓去簽收。

「奇怪,會是誰寄的?」掛線後,翠山行已把蛋糕的事拋在腦後,左思右想還是想不出誰會給舉目無親的他寄東西。

「想有什麼用?去看吧。」蒼沒他想這麼多,熟練地拉過翠山行的手,攜著出門去。

這動作勾起了翠山行腦裡某段不太遙遠,卻又似乎已經過了很久的回憶。當他瞥見了蒼轉身前那抹促狹的笑意,翠山行覺得,他已經知道這包裹的寄件人是誰。而這包裹的確是大型包裹,一個長方形立起來,足有半個人高,說重也沒非常重,但蒼仍二話不說替他扛了回房。於是翠山行又約略猜到了裡面裝的是什麼。

 

回到房裡,翠山行抿緊嘴,禁不著顫抖的雙手去拆那包裹。這包裹被包得很嚴密,除了外面的一層,裡面還塞了很多防撞防震的軟膠。翠山行一層又一層地拆開,最後把一個黑色的長盒取出來,他閉上眼緩緩打開,用指尖勾畫沿邊那條優美的弧線,輕碰弦絲。這是一件他這輩子都忘不了的樂器,也是他曾心灰意冷,不願再碰的樂器,只因那人的鼓勵,他重燃了希望;而現在,那人又把這個本來他買不起的希望,送到了自己手裡。

再睜開眼時,眼淚已經簌簌流下:「師兄你對我這麼好,教我如何是好……」

「怎麼這下又犯傻了,你不喜歡?」蒼憐惜替他抺去眼淚,眸底無限溫柔。

蒼動作輕柔,嘴角掛著淺笑,更觸動了翠山行的心,他瞪著攏霧的眸子忙道:「我喜歡,非常喜歡。只是這太貴重了,我--」

「我覺得剛剛吃的那個蛋糕,價值不比這個琵琶低。」蒼卻打住他的話,又道:「那個時候,就是我們在中樂店時,你記得老闆都說了什麼話?」

翠山行搖搖頭。
「老闆說看樂器跟看人差不多。」蒼的笑意裡似乎藏著一些奧妙:「遇上了既合眼緣也合心意的,即使要付出較高的代價,也是值得。所以我把這個琵琶送給你,其實算不上什麼。」

翠山行聽著,一邊回想,依稀記得當時樂器店老闆是說過差不多的話,但跟蒼說的,似乎有些很關鍵的出入,但是要他說,他又說不上來……

蒼看著陷入沉思的翠山行,堅定道:「反正這琵琶是跟定了你,你不要辜負它。」

不要辜負。這幾個字落在翠山行耳中,霎時直直地打在他的心頭。是的,這琵琶是跟定了他,他得好好練,才不會辜負它,也不會辜負他。蒼的用心良苦,他早就該懂了,現在又來撒嬌,也太過不像話。

想通了這一層,翠山行破涕為笑,扶了扶手抱著的琵琵道:「那,未知師兄是否樂意成為它的第一位聽眾?」

「卻之不恭。」

 

琴曲亦能作琵琶語,《高山流水》在翠山行五指拂輪下,又是別有一番韻味。不同於蒼的開闊,劍子的寫意,翠山行心中的翠山婉約多姿,澗水碧響泠泠,也合了琵琶的千回百轉,合了演奏之人的心思,清澈細膩。

蒼坐在一旁,眉宇之際看似出神的模樣,也不知是為賞人猶抱琵琶半遮臉,還是為聽曲大珠小珠落玉盤。當琴音漸遠漸微,終歸不聞,只見蒼不曾忘形,甚至並無拍掌,只是別有深意地說了一句:「你彈此曲,是引我為知己麼?」

在蒼那雙彷彿能看透一切的雙目注視下,翠山行垂首道:「師兄別笑話我了。那天見師兄跟劍子前輩合奏,我心裡好生羡慕,可惜我不通古琴。」

蒼沒有說話,只是看向翠山行的目光,更深邃了三分。

翠山行實在熬不過這般熱切的視線。他看進蒼的眼睛,想從裡面找到一絲玩笑的意味,或者動搖的証明。可是他找不到。翠山行輕嘆一聲,又補了一句,這也許才是他內心深處最難解的結:「再說,我哪能當師兄的……知己。」

「我並不這麼以為。」蒼一笑,對坐在面前的翠山行伸出手:「如果我說,我想你當我的知己呢?」

他願意麼?這個問題根本不需要問。在經過數個月的相處後,他發現自己早就不知不覺地追隨著他。從前,他有一千萬個理由想去答應,卻始終提不起勇氣走出那一步,但在此刻,蒼已經對他伸出了手,翠山行決定把最後一個害怕答應的理由打碎。

翠山行把自己的手,交到蒼的手裡,春風般的笑容代替了他的回答。

 

相簿設定
標籤設定
相簿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