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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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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橋】浮影 一

 
空氣中飄著醇郁咖啡香,一首Bossa Nove風格的Desafinado曲調,將午後三時點染得格外傭懶。
 
環顧四周,店面裝潢不算華麗,但精緻考究,刻意摻雜各種風格原素,竟配合得天衣無縫,特顯設計師有點乖張浪漫的性子。地方說大也不大,小也不小,擺了十來套桌几,卻少有滿座時候。平日裡上門光顧的客人,多是辦公室白領;週末時,也來了雙雙對對的情侶。要是那天的入座率超過一半,生意該稱得上不錯。  
 
不過,也許老闆根本毫不介意──畢竟選擇在不算擁擠的城市裡,一條不算繁華的街巷上開店,本身就是種不在乎的表態──誰知道呢?
 
 
「嚐下。」昭穆尊把一杯沖好的咖啡放到男人面前,然後在他對面落坐。
 
尹秋君唇角勾了個弧度,笑道:「老闆要請客?」
 
昭穆尊聽而不聞,又說:「提提精神。」
 
外頭的雨下得淅淅瀝瀝,方才進來後,尹秋君便挑了個靠窗座位,整個人深陷進沙發裡,半闔著眼,一味看著窗外寥落的行人,和下不停的枯燥雨絲,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每當尹秋君沉思之時,昭穆尊就覺得他能把自己跟四周的一切都分隔開來,彷彿兩個世界的人。也許是種錯覺──相處了一個多月,他還不夠了解這位同屋的緣故。
 
「嗯。」尹秋君仍舊笑著,慢條斯理地挪動了下筋骨:「下雨天,連骨頭都懶。」
 
「我看,跟平常沒兩樣。」
 
尹秋君似乎很樂,沒動怒,笑得連睫毛都在顫動。他那雙笑起來就犯桃花的眼,很任性;可有時候不笑了,更任性。
 
於是昭穆尊幾次暗想,他到底是怎樣跟這人纏上了?
 
記憶就像一副破碎的拼圖,零零落落,只能一片一片地,慢慢拼湊起來。
 
 
他,昭穆尊,目前住在L市,自資開了一間咖啡館,生意好壞不管,當興之所致,他就會來店裡當水吧。不過即使他不在,店員亦會把咖啡館打理得井井有條。對他來說,開咖啡館純粹是消磨時間的興趣。
 
他有一個同居人,那個人的名字叫尹秋君。
 
尹秋君是個設計師,設計範圍從服裝到飾物甚至傢俱,上班地點在家裡,特地闢了一間獨立工作室,裡面掛著各式各樣的草稿圖。只是偶爾當他需要談案子,或是商討設計上的改動,總是極少直接邀請客戶上門,也不會趁機替咖啡館招生意,而是另擇地點進行。
 
昭穆尊很滿意這安排。雖說他不比尹秋君孤僻,本質上,恐怕卻較尹秋君更不願意與人親近,絕不會歡迎陌生人跨進自家門檻。
 
正因如此,對於尹秋君的話,儘管半信半疑,他還是選擇接受。他自己明白,對方明擺著非常難纏的一個人,以他這深沉個性,竟是毫不排斥,可見兩人之間某種契合,必定早就烙在了骨子裡。
 
 
躺醫院昏迷不醒那陣子,聽說尹秋君每天在他身邊,從早守到晚。醫生護士都笑嘆:沒見過這麼夠朋友的,自己也算個傷患,好好的家不待,卻成天往這裡跑。
 
剛醒過來時,昭穆尊卻連自己是誰不記得。他猜那時候自己的樣子,該是很有些懵懂,尹秋君殷切地望著他,他劈頭一句便問:你是誰?
 
愣了半晌,尹秋君說:「怎麼撞個車,連腦袋也撞壞了。」他的目光變了又變,變得很微妙,從詫異到失落到了然到……一點點欣喜?
 
「也好。」最終他一雙眸,似笑非笑:「人在就好。」
 
 
醒來後,昭穆尊在醫院養了兩星期,尹秋君每天都來,來的時候,都捧上一束紫藍色鳶尾花。
 
「喜歡不?」尹秋君背著他,把供在玻璃瓶內的花,擺弄成最優美的姿態。
 
昭穆尊瞧這背影,長身玉立,舉手投足間別有一番情致。昨天他告訴自己,他是個設計師,實在令人信服;如果他說他是職業模特兒,那聽的人,多半還是要信的。
 
大概是等久了,沒聽到回答,尹秋君追問似的嗯了聲。
 
昭穆尊便說,喜歡。
 
尹秋君嘖了聲,說,撒謊。
 
「喜歡這花的人是我,我就買來給自己欣賞罷了,誰理你?」他笑了起來,邊笑邊轉身道:「但最少你還樂意撒謊,不錯。」
 
十足我行我素的人。起初昭穆尊常有跟不上節奏的感覺,連頭也有點疼。
 
尹秋君拉了把椅子,坐到病床邊去,拿著小刀削起蘋果來,問:昨天說到哪?
 
昭穆尊看尹秋君低著眉眼削蘋果皮的模樣。蘋果在他纖韌的指間,轉了一圈又一圈,果皮沒斷掉。他說:停在你搬進了昭家後。
 
喏。尹秋君把蘋果分了兩邊,一邊塞到昭穆尊手裡:那咱們今天接著說。
 
 
就從那時開始,尹秋君手把手地教他,將記憶的拼圖一塊一塊拼起來。
 
尹秋君說:昭尹兩家交好,自己父母長年在國外工作,很少回家,兒時常把他托給昭穆尊的父母照顧。昭穆尊的父母只當讓孩子有個伴兒,後來直接把尹秋君接回家住。於是他和尹秋君從小一起長大,一同唸高中,進大學,只是唸不同的科系。
 
尹秋君又說:大學畢業後他們搬到了N市,尹秋君從事設計行業,他則在某間大公司上班。一年後,因與同事意見不合,乾脆離職了。然而昭穆尊對投資素有研究,大學期間進帳頗豐,離開大公司後亦不愁衣食,開了一間賺不了大錢的咖啡館打發閒暇之餘,正業是金融投資……
 
昭穆尊仔細聽著,他雖然失憶,思考卻沒有退化。對於尹秋君話裡那些含糊不清、避重就輕、一語帶過的地方,不見得就輕易給它們溜過去了。
 
但他想,現在還不是深究的時候。
 
 
 
昭穆尊直勾勾的瞧著他,目光卻不知道往哪裡飄遠去了。尹秋君看那模樣就曉得,他那心眼又轉到些亂七八糟的事上。也許失憶的人總是格外敏感,何況是這個男人。
 
尹秋君無言地捏起白瓷杯耳,放到唇邊輕啜。清苦,香純,入口便知,這杯哥倫比亞的每個沖泡步驟都無懈可擊。
 
起初他帶著昭穆尊來店裡,朝蒸餾機遙遙一指:試試吧。過不久,一杯咖啡被端到眼前,像模像樣。喝下去前,他有些說不上來的期待。抿了一口,那種跟從前一般分毫不差的甜酸苦澀,浸捲著唇齒間每個角落,熟悉得讓他一時咽不下去。
 
昭穆尊問:如何?
 
完美。尹秋君說。
 
但也僅僅是完美。
 
揉揉額角,尹秋君心想自己是不是太貪婪了些。他看著男人臉上冷峻深刻的輪廓,金綠雙眸被那管高挺的鼻樑一托,特別地高貴,特別地執拗。
 
即使失去記憶,這個人終歸是金鎏影。
 
 
 
不知道來了什麼興致,尹秋君忽然說今天不上街吃晚餐,也不叫外賣解決,言下之意便是親自下廚,於是理直氣壯拉著昭穆尊逛超市。
 
尹秋君走在前頭,昭穆尊推著購物車跟在後頭,看著車裡從空無一物到堆積如山,終是忍不住說:太多了,如何吃得完。
 
尹秋君將手上一塊Parmigiano丟進購物車,不置可否。
 
出來時,兩人各挽著兩大個膠袋,卻見雨下得更大。離家約莫五分鐘路程,起先陰雨綿綿,他們都沒撐傘,穿了件乾濕樓當雨衣,眼下是不夠了。
 
尹秋君挑眉,瞥了眼同伴。不出所料,昭穆尊已向馬路伸出手,截下一部計程車。
 
 
 
晚餐準備妥當時,已快接近九點。
 
平日的晚餐,說好了每人輪流負責一星期,煮的買的不管。兩位都不算是個好伺候的,尹秋君還比較不挑,昭穆尊那關卻意外地難過。所以當他逐漸發現自己的手藝尚可,總是親力親為的時候比較多。  
 
尹秋君懶得下廚,對昭穆尊的口味卻瞭若指掌,能端得出來的都沒出紕漏。今天本來不是尹秋君輪的班,難得主動提出,昭穆尊自然也由著他。可當昭穆尊看見餐桌上的陣勢,臉上不由得浮起一抹詫色:「這是做什麼?」
 
高腳杯,銀刀叉,四方巾,還有一座燭臺,插著白蠟燭。
 
「沒什麼。」尹秋君有一下沒一下地把玩著打火機,火苗像螢火蟲,在漆黑中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就沒試過,試一下。」
 
昭穆尊兩道眉緊攏在一處,彷彿能夾死蒼蠅。
 
反正關了燈,尹秋君乾脆當作做不見。他偏頭笑著,有點輕佻:「那--你說看看,要不要?」
 
昭穆尊審視著尹秋君,最後沉沉地舒一口氣,無言落座。
 
 
燭光晚餐他倆吃得多──分別跟不同的別人──跟對方卻是頭一次。
 
可也只這一次就夠了。放下刀叉後尹秋君這樣想著,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事,做多了難免顯得蠢。早該清楚同這男人一起,浪漫是怎裝都裝不像。
 
他點煙,抽了幾口,問的挺漫不經心:「知道今天什麼日子?」
 
我生日?
 
早過了。
 
你生日?
 
還遠著。
 
「一個月。」尹秋君瞇著眼:「你出院滿一個月。」
 
昭穆尊聽了,一時愣住,有種悶懨懨的感覺從胸口徐徐升起,卻並不難受。
 
他是個細緻嚴謹的人,今早出門前瞥了眼掛在牆上的日曆,約莫記起來些事情,也不過是記起罷了。就像某些日子,未必平凡,也不見特別;合該想起,也止於想起。
 
昭穆尊有意無意地移開視線,他忽然覺得餐桌上那明滅的燭火很扎眼。金光在尹秋君身上流轉,尹秋君身上的金光又彷彿凝聚在一對會講話的眸子裡,令他整個人看起來似乎特別柔和,特別危險。
 
可他這種不自在的神態,也不知道有沒有教尹秋君察覺到,一眨眼的功夫便又收歛起來。
 
「謝謝。按理該我請客才是。」昭穆尊斟酌會兒,略低了嗓音:「不過為這個,原也不至於。」
 
「我高興。為這個,我做的還嫌少。」尹秋君輕笑一聲:「你請客的一頓,留待恢復記憶後,再還不遲。」
 
說罷他吹熄燭火,起身去尋電燈開關。
 
金光一下子消聲匿跡。
 
 
 
飯後兩人各自洗澡,回房,關燈,睡覺──在同一張床上。
 
回來後第一天,昭穆尊已對這狀況提出疑問。他得到的答案是這様的:「屋裡只有一套主人房,你要睡客廳不成?」
 
昭穆尊一聽,正想說什麼話,就被尹秋君搶了白:「其餘兩間,一間是書房,一間是工作室。」他坐到床邊,意態閒適地翹著二郎腿:「總之──你愛睡客廳、廚房、浴室、走廊,或者陽台──都請自便。」
 
昭穆尊事後回想,好像一開始尹秋君已篤定他會接受,於是擺那些姿態,鬧著玩。
 
而他的確也接受了,輕而易舉得連自己都覺得有點詫異。
 
後來他漸漸發現,跟尹秋君相處,就像跳一支chacha,你進我退,我退你進,無休無止。而不得不承認,尹秋君是個把節奏感掌握得相當好的舞者──或者說,是個比失憶者本身更清楚他底線的partner。只要他樂意,進退之間總能恰到好處,多一分嫌太過,少半吋,就搔不著癢處。
 
尹秋君從不讓人省心,可是同他在一起,不會覺得過日子是種消磨。
 
 
設計稿子要趕明天交貨,尹秋君將自己關工作室裡,一關就是幾小時,爬得上床已是凌晨。他輕輕關了門,躡手躡腳地捲進自己的被窩。
 
「昭,睡了嗎?」
 
正要睡下,不知道來了什麼心思,他忽然突兀地問了句。翻過身去,尹秋君用目光臨摹著躺身邊的人的臉。
 
那人容色寧靜,呼吸勻稱綿長,似乎睡得沉。
 
看著,忽然想起,好像這一個多月來,他如此仔細地看他的次數,比過往一年裡頭加起來的還更多。
 
人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人,在這樣靜悄的夜裡,卻彷彿平白生了幾分異樣的陌生。有種難以言喻的觸動,似漣漪般,一圈一圈從心頭泛開。
 
尹秋君傾身湊近熟睡的人,唇邊的溫度,越貼越近……   
 
最終卻停在了那人耳畔。
 
「晚安。」尹秋君低語著,眉眼有些恍惚,聲音有些渺遠:「晚安了,鎏影。」
 
夜色正深,天還未亮,夢仍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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