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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橋】浮影 二

 
近日裡昭穆尊的舉止,似乎都流露著些微浮躁。這種浮躁是尹秋君該熟悉的,卻又有一點點的不同,往往夾雜著些許不安。
 
不是不能理解人失去記憶之後的徬徨,然而徬徨這個詞似乎又跟昭穆尊搭不上邊。所以當昭穆尊在有意無意間問起從前的事,尹秋君也就順水推舟,揀了他特別想知道的,一件一件挑出來,七分真,三分假,說個明白。
 
比如兩人的父母,在他們高中某年冬天,結伴出遊,沒料到在當地遇上械劫案,身中流彈,雙雙客死異鄉。這事不假,也早跟昭穆尊交代過。如今他問起其它親人來,尹秋君就說,父母身故後,兩人與親戚間的走動越來越少,逐漸就疏遠了。
 
「聽起來,咱們似乎是天煞孤星。」早餐桌上,昭穆尊疊好用過的餐具,傳來幾下瓷器扣碰時細碎的噹啷聲,清脆卻透著一點刺耳。「依我的個性,離開舊公司時,跟同事的關係必然鬧得極僵。」
 
尹秋君讀著雜誌,嘴裡只道:「說句不相往來,不算過份。」
 
「為了什麼?」
 
「你難纏,對方也不省事。一陣子磨合不來,出了事情特別容易一發不可收拾。」尹秋君抬眸瞅了昭穆尊兩眼,才又翻過一頁雜誌:「我沒詳細過問你當時幹了什麼,反正你回來後丟下一句:『我不幹了。』,大概都不離意見相左。」
 
──至於那些不好說的,尹秋君仍舊胡亂編排,或者四兩撥千斤地堵住。
 
昭穆尊收拾好東西離座,一語不發,沒什麼表情。
 
 
 
咖啡館裡靠窗的某一桌,長期擺著reserved牌子。
 
這並非任出自任何人的要求。只是有次尹秋君進來後,發現平日慣坐的位置被客人佔去,眼角略略一挑,透出了幾分不樂意。
 
自此以後,那個牌子就出現了。儘管尹秋君也不常來。
 
日子久了,昭穆尊注意到他特別愛在陽光普照的午後,坐在那沙發椅子上邊喝咖啡邊沉思。他的口味很隨意,就是不怎麼喝加奶的咖啡,尤其是卡布其諾。但無論是哪種咖啡,尹秋君的咖啡杯,永遠不見底。
 
幾次下來,昭穆尊以為自己的手藝出了問題。
 
「壞習慣,改不了。」尹秋君見他態度認真,莞爾著安慰道:「由著我吧。」
 
也只能由著他。起初昭穆尊的而且確如此想。
 
 
然而隨著日子一天一天過去,他開始覺得,坐在窗邊捧著一杯咖啡發愣的人,漸漸惹他心緒不寧。彷彿這人的身影在他眼裡,越來越清晰,卻又越來越模糊。
 
作為同居室友,他們摸透了彼此的習慣,也非常熟悉對方個性,但熟悉不等於理解。就像他知道尹秋君喜歡坐在那位置沉思,卻從來猜不出他想的是什麼──當你知道有哪些地方,已分辨得清清楚楚,同時也會發現,有哪些地方,原來一直看得不清不楚。
 
尹秋君,分明有事情瞞著他。而且不是一次。就好像一個被密封著的盒子,只開了一邊讓你窺了些許,勾起了你的興趣,而更多的部份卻被密密地掩埋著。
 
 
 
昭穆尊瞄了眼牆上掛鐘,正午十二點十五分。陽光穿透玻璃,鐘擺滴答滴答的晃著,影子被投射到粉白牆上,左右高低的搖曳,一下淺黑,一下深灰,規律得令人心煩。
 
他突然不願意看見尹秋君坐在那沙發上。只要想起他那耐人尋味、意有所指的姿態,連血液都有種按捺不住的喧動。
 
把手上的功夫通通扔給店員,昭穆尊穿起外衣離去。
 
 
 
回到家門前,昭穆尊才要扭動門鎖,就聽見門後隱隱傳來聲音。
 
他心底暗自警覺,尹秋君昨夜裡說,早上約了客人,這客人的要求又瑣碎又挑剔,不挨過正午怕未必脫得了身,怎麼這回兒又忽地提前?
 
正想著,昭穆尊手上驀地一滯。
 
大門被推開一道隙縫之際,他認得屋內氣息,並不屬於他的室友。心頭一沉,腳步卻放得極輕,他循著聲響,朝兩人的卧室走去。
 
 
「你是誰?」身體反應比意識來得更直接,昭穆尊出手既快且準,電光火石間,已將房內的不速之客制住。
 
一看之下,竟是個女性,而且是個年約四五十歲的婦人,穿著樸素的衣服,腰間繫著圍裙,突然被抓住早已嚇得面容失色,手腳懸在空中,不知道往哪裡放。
 
昭穆尊見她這模樣,瞬間就把前因後果猜到八九分,稍稍放鬆了箝制,卻在瞧見婦人手上抓著的被單時,心頭一道無名火起,眸色一黯,冷道:「放下。」
 
昭穆尊大概沒發現,那時候他的語氣,駭人得如同驚蟄時節,春雷初響。
 
 
 
那兩位客人實在是煩得透頂。女的刁蠻,男的毛躁,長到這年紀,卻又是一般單純,言辭間針鋒相對,也掩不住舉手投足裡一絲絲曖昧,眉目傳情,不用想也知道,是對剛交往不久的情侶。
 
像極了當年的白雪飄和赤雲染。
 
尹秋君無端想起,好像他們這幾個長在玄宗裡的,誰要跟誰好,冥冥中早就被定下。不然赭衫軍父母,當初隨便從孤兒院裡撿個人回來,怎麼能碰巧就挑中了墨塵音?墨塵音偏又死心塌地跟了他。假如當時撿回來的是自己,今日恐怕就不是這般景象。
 
再看白雪飄這段四角,追逐著演了這些年,落幕時,總算每人都稱了心,如了意。再美好不過。再僥倖不過。
 
至於那個連名字都不願提的傢伙,更不消說。像他那樣城府深沉的人,偏教他遇上了翠山行。只有像翠山行那樣純粹而心思剔透的人,才能在被吃得死死之餘,又輕而易舉地鑽到他心尖上去。
 
尹秋君不否認,自己挺喜歡這個聰明乖巧,乾淨得不帶一絲風塵味的男生。而當他知道這孩子與蒼的關係時,嘴角終於忍不住勾起一抹冷笑:蒼就是這一點,讓他看不順眼。
 
看不順眼也就罷了。金鎏影對蒼的憎惡,卻遠不止此。
 
「偽君子。」聽說了翠山行跟蒼的事,金鎏影冷道。不同於聲音的冰冷輕蔑;那時候他眼裡憎惡深刻而熾熱,比起往常,有過之,無不及。
 
看得人心往下沉。
 
很早以前,他就知道金鎏影鬥不過蒼,因為打從一開始,他已把對蒼的憎惡,全寫在臉上。
 
紫荊衣卻從不告訢金鎏影,他執意地恨著蒼的樣子,像個特別迷人的傻瓜,令人忍不住在那些星月璀璨的深沉夜裡,也要心甘情願地陪他折騰。只是暗地裡,他一直在猜,到底要折騰到什麼時候,金鎏影才會願意全心全意的看自己一回。
 
又或者,有沒有那個時候。
 
直到某天,金鎏影失去記憶。
 
 
 
尹秋君回到家裡,盤算著要把路上靈機一動的構思畫成實稿,早日打發了那對聒噪男女。
 
一路走到臥室,打開衣櫃門,正把大衣掛好,赫然驚見鑲在櫃門上的穿衣鏡裡,有道銳利目光,默然打量著他,正是此時此刻該在店中忙著的人,眼下卻好整以暇地半靠在牆壁上,沉冷的臉上看不出一絲情緒。
 
兩人在鏡中對望,房裡忽然靜得有點刺耳。
 
「你怎麼在這?」驚疑轉瞬而逝,尹秋君隱約猜到來龍去脈。
 
「這是你我的房間,我不在這,誰該在這?」
 
聽這話,再聽這語氣,便是十分肯定了。尹秋君關了衣櫃門,方轉過身去:「人呢?」
 
「我已請她離開。」昭穆尊挑了挑眉道:「你是不是該有話要跟我交代?」
 
尹秋君想了想,說:「她是我一個長期合作的客人介紹過來的女工,可以信任。」
 
「還有呢?」
 
「還有?」尹秋君倒有點失笑:「昭,你有發現你自己會打掃?還是你覺得我像會做這些家事的人?」
 
「所以?」
 
「打掃這些事情你我也幹不來,總得有個人去做。」
 
昭穆尊瞬也不瞬地盯著尹秋君,神情冷漠:「尹秋君,你知道我說的,不是這個。」
 
尹秋君當然清楚不過,才不願告訢他,省得白費唇舌。原想昭穆尊是個生活極規律的人,這事會讓他知道也不外乎偶然,沒料到這個偶然來得這麼快。
 
深知這人執拗的脾氣一上來,要收拾就得費些工夫,尹秋君乾脆坐到床上,繞起腿,略微別開頭,仍笑得輕描淡寫:「當著你的面,能做得成?」
 
昭穆尊眉頭一皺:「做成與否是一件事,你背著我自把自為,是另一件事。」
 
不遑多讓──尹秋君心想所謂自把自為的事,你做的可不比我少。想到這,不知怎地,他心情就有點惡劣起來,冷哼一聲,語氣有點橫:「就這點雞毛蒜皮的事,值得你向我興師問罪?」
 
「是不值得。」昭穆尊語氣霎時間冷了下來,唇角微彎,眸底卻沒半分笑意:「可就連你口中這點雞毛蒜皮的事,你尚且將我蒙在鼓裡--尹秋君,你敢說,你暪我,就只有這件事?」
 
句句話戳在心頭,尹秋君一愣,恍然大悟。鬧半天,原來是借題發揮。他看著那個嘴角噙著冷笑的人,心底一股怒意與涼意螺旋似的絞在一起,一寸一寸噬遍他全身。怎麼金鎏影你這人的心眼,從來就只會往一邊拐?怎麼在他以為他的世界裡已經沒有蒼沒有玄宗沒有權力沒有勝敗只有他尹秋君的時候,原來,也許其實也沒有他?
 
尹秋君深吸一口氣,費了很大的勁兒才把心裡那百般滋味壓著,穩住了顫抖的聲音:「昭穆尊,你疑心重,但在質問我之前也好歹想一想,自你從病床上醒過來後這兩個多月的日子,誰照顧你,誰害過你--」
 
「你不害我。」昭穆尊專注地把人端詳著:「你騙我。」
 
「就算我騙你,」尹秋君目光迎上,毫不退避:「但從不害你。」
 
對視片刻,終究是昭穆尊的眼神逐漸地溫和下去。
 
這關算是暫時熬了過去。尹秋君心頭一鬆,卻又拿定了主意。
 
昭穆尊一天沒恢復記憶──如果有這一天──自己瞞著他的事,一天就會像夢魘般如形隨形地籠罩著兩人。他太了解昭穆尊,如今他疑心既起,又捅破了,這清閒日子,無論如何都過不下去。
 
他紫荊衣做事,從不畏首畏尾。與其這樣不得安生,倒不如爽快賭一把。
 
「聽好,我只講一遍。」尹秋君歛了歛眸光,淡淡道:「你原名叫金鎏影,玄宗藥業集團的嫡系,跟正式繼承人不和,勾結異度集團密謀扳倒他那一系的人,事敗後得罪了兩方勢力,在商界被徹底封殺,無處立足,便拋下一切來到L市,途中出了車禍,你在醫院醒來後就什麼都不記得了--我要說的是這麼多,你愛查儘管查去。」頓了半响,又道:「倘若惹禍上身,別怪我不曾阻止。」
 
 
 
 
最近幾天,昭穆尊跟尹秋君的生活過得相安無事。昭穆尊依然按時按候來回咖啡館與公寓,不覺有何異樣;尹秋君照常日夜顛倒地在修羅場上趕稿,沒出一點岔子。
 
太陽一如既往自東邊升起,西邊落下,一切看起來都如此恆常而平凡──除了兩人沒正經說上半句話。
 
換言之,就是冷戰。
 
冷戰在他們之間,實在也算不上什麼新鮮事,從小到大,數不清多少遭,短則一天半天,長則一月半月,到頭來多半不了了之。
 
吵起來的原因,來去都是兩三個;合好的理由,卻從來只有一個。
 
只是這一回的殘局,說把握,他自己心裡也沒底。
 
關於玄宗那場風波,鬧出天大的事情,當時既然有人出手擺平,那放出來的消息,肯定就不是那麼一回事。以昭穆尊今時今日的能耐,查到的真相,絕不會比他告訴他的多半個字,也生不了多大麻煩。
 
前題是,他有把自己的話聽進去,不要傻得親自送上門,不然──
 
 
 
尹秋君睜開眼,看了下腕錶,下午快兩點,距離客人預約的時間還半小時。他開始有點後悔來得太早。都怪冬日的陽光格外暖洋,曬在皮膚上更是搔癢癢的,有種說不清的曖昧,讓人做事情總是不來勁。窩在家裡如是,出門閒逛一樣,左思右想,腦中盤桓不去的,盡是些瑣碎雜思,根本無半分意義可言……
 
驀地,他自嘲地笑了。
 
紫荊衣你別笑死人。今天的陽光的確很暖和,冬日的午後也的確令人昏昏欲睡,可是你胡思亂想的原因,完全不是為了這個。
 
他取過桌上一杯咖啡,拿起銀匙,有一下沒一下地攪絆著。玻璃窗外陽光正暖,杯裡的咖啡,沒加糖,沒加奶,早已涼透。
 
 
 
昭穆尊幾乎不用四顧搜索,就找著了人。尹秋君穿了件寶藍色樽領羊毛衣,跟往常一樣專挑靠窗的座位,發呆。
 
事實上他在外面觀察了一陣子,發現侍應也好,顧客也好,路過尹秋君身旁時,不少人刻意留了幾步距離,卻又拿眼角餘光偷偷瞄他。
 
只能說,有些人,生來就容易惹事生非。
 
「別喝了。」昭穆尊無聲無色地走近尹秋君身後,一伸手,便奪過那杯不宜入口的飲料,拿手背探了探冰冷的杯身,眉宇都皺起來:「再不挑的人,都不會像你這樣。」
 
尹秋君沒料到昭穆尊會突然出現,愣了愣,倒是很快回過來。但兩人冷戰了幾天,這回兒主角之一的昭穆尊忽然又像個沒事人似的,此事非同一般,他不願意輕輕巧巧地陪他混過去;想問,又像有一口氣,咽不下去,吐不出來,冷哼一聲:「這我的事,你管不著。」
 
「我的事你要管,你的事不要我管?」見了他這模樣,昭穆尊也不生氣,心裡倒有種說不上來的悸動。在他對面緩緩落座,昭穆尊雙手合什,指尖扺著唇,低著眉眼,仔細地審視著對面那人,彷彿要把他的靈魂也掏出來,一窺到底。半响,他深吸口氣,低嘆道:「尹秋君,你真霸道。」
 
他喚他「尹秋君」。
 
尹秋君心一動,若有所思。
 
昭穆尊不待他開口,忽然變了話題,悠悠說道:「幾天前翻了翻雜誌,上面介紹一道菜,寫的天花亂墜,挺令人垂涎。今天到這附近最大的市場找食材,找不到,都說不進口。」
 
「失望?」
 
「不。」昭穆尊搖頭:「幾天前確是想做看看,到了現在,反而越丟越淡。也許那道菜確有不同凡響的地方,可都只是聽說,不曾親自一嚐,再美味也沒意思。方才逛著,看的想的,竟都是那個晚上你的手藝。當時沒發現,如今卻回味無窮。我想,畢竟是親身經歷過的……更實在。」
 
話說到這裡,尹秋君自然聽得懂,卻也忍不住笑了:「怎樣,兜了個圈子,就是來哄我下廚?」
 
昭穆尊沒有回答,眉眼之間忽然又鄭重起來:「不過記著,下次可別再把雜誌給亂放。」頓了頓,又沉吟道:「還有,我不允許第三個人,進我的臥室。」
 
尹秋君看了他片刻,點了點頭。
 
 
 
「那走吧。」昭穆尊站起來:「買食材去。」
 
尹秋君這才想起約了客人,連忙拉著昭穆尊的衣袖欲說什麼,只聽昭穆尊隱隱帶著笑意說:「來日方長,我要訂的東西不怎麼急。」
 
尹秋君腦裡「叮」一聲,隨即想到「客人」在自己面前,不禁有點火氣,咬了咬牙,恨恨地道:「昭穆尊,你浪費我時間,還浪費了我一杯咖啡錢!」
 
「你要真的喝,回家裡店裡,多少喝不得?我看你根本不愛喝。」
 
「我愛喝不喝,你也得泡。」
 
「沒見過這麼糟蹋東西的。」
 
「昭穆尊,你煩不煩?」
 
……
……
……
 
冬日午後的陽光,明淨而美好。
 
尹秋君沒有告訴昭穆尊,他的確不嗜咖啡,他只是貪看咖啡在陽光底下流淌著那一片金光。
 
如此高貴。
如此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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