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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吞赦】蔓草斜陽 一

一 出使
 
異度今年的秋來得特別早。
 
不到秋分,火焰魔城裡葉落了一地,已是滿目蕭瑟。越接近傍晚時份,空氣中寒意越發濃重;夜裡秋風一起,冰涼刺骨,甚至讓人無法入睡。
 
赦生獨自在寢宮,把侍候的人都打發乾淨。他跟雷狼獸挨著坐在床榻上,剛餵食過,接著又替它順順毛,順沒多久雷狼獸就把他撲倒了。可因為是秋天,這樣玩鬧著也不覺熱。
 
赦生對著雷狼獸一雙烏溜溜的眼睛出神,心思不知飄到哪裡去。雷狼獸有靈性,倒也是乖巧地伏在主人身邊,舔舔他的手,又繼續趴下來。想以後,大概就只得雷狼陪著自己了。
 
赦生覺得憊懶,不想說半句話,雖然他想說話的時候也不多。但這次又有些許不同,也許是忽然了解到世事果真如此,還是無話可說的時候多。
 
 
 
正規送行儀式該是天亮後的事情,方才的晚宴也就是場家宴。但因著席上不全都是親厚的人,加上離愁別緒,也只能胡亂淺嚐幾口,更顧不上說體己話。
 
赦生心想,要是兄長在,這場晚宴說什麼都辦不下去,大概中途就會砸了。
 
他當時只是這麼想著,也就這樣悄悄說了出口。
 
平日赦生極少當著第三人的面,說螣邪郎的一言半語,何況這話裡還有點調侃有點佻皮。一旁的九禍聽了,覺著新鮮,想起遠在邊關指揮邊防的大兒子,不禁感到自豪;但抬眼又看見聰慧沉靜的小兒子,想到此去一別數年,兩個兒子都不在身邊,又有點感傷。
 
宴會結束,赦生來到父皇母后寢殿拜別。饒是九禍這樣極堅韌的女性,也不禁心酸起來。作為異度的女后,當中原苦境建議以交換質子的方式,表示雙方停戰誠意,她所考慮無非也是異度的利害得失。眼下情勢險峻,苦境與異度不久前才經歷過一場激戰,彼此均是元氣大傷;加上各自的內政隱憂,外交上極需安定。交換人質,雖非萬全之策,亦不失為緩和局勢的上佳法子,她翌日就表示接受這個條件。
 
然而作為人母,卻萬萬不捨得將自己的寶貝兒子送到敵人宮裡。但苦境既願意以太子為質,異度也不能隨便冊封個皇族子弟濫竽充數去。名正言順的人選裡,螣邪郎身為嫡長,又經過這些年的重重歷練,漸已成為異度中流砥柱,交換作人質的責任,再怎麼著都不能指派到他身上。
 
剩下的便是黥武與赦生。決策既定,黥武二話不說,立馬便跪在朱武面前,自請前往為質。下面的人都有瞧見,那時候朱武和九禍的臉色,是少見的難看,卻沒一人敢表示異議。
 
唯一敢提出反對的,不是別人,正是赦生。
 
「皇兄一向協助父皇處理政事,這裡不能缺了他。」赦生頓了下,神色堅定:「我去。」
 
在場的人不能說不驚訝,黥武更是千百種滋味,打量著這位小弟,目光複雜。
 
以赦生的年歲,未必就完全理解他自己這話中包含之意,確實一針見血。正如危機四伏的邊關不能沒有螣邪郎,如今暗潮洶湧的異度宮中,同樣不能沒有黥武。儘管被小心保護著,以赦生俱來的敏感細膩,怕還是嗅到空氣中蘊釀著的不尋常。
 
黥武並非朱武和九禍的親生血脈,這在異度從來不是秘密。縱然兩人在人前人後都將他視如己出,攤開來說,他畢竟還是別人肚裡出來的孩子。背地裡,人們竊竊私語片刻不曾停止過,說像當人質這種隨時朝不保夕的日子,不讓他黥武去擔,難道還真能讓赦生去過了不成。
 
這麼多年,各種流言蜚語來回傳了不知道幾百遍,黥武一個字沒聽進耳。他一直默默耕耘,低調地插手國事。只要是個通透的人,自會發現一年到頭,有多少樁大大小小棘手難纏的事,都從這位二殿下手底下過去了,沒得驚動了朱皇女后。可朝廷畢竟是朝廷,姿態過高自然槍打出頭鳥;姿態太低,也能招惹人指指點點,說成是攻於心計,暗地裡野心勃勃。
 
這些他銀鍠黥武一直當作笑話聽。很多時候,當事人總會比周遭的人所想像的一切更為簡單。無情最是帝王家,然而在黥武的心中,銀鍠家卻是他一生的歸宿,他這輩子只要對得起銀鍠家,把自己的一生奉獻給異度,如此而已。
 
就如在這事上,黥武甘願遠赴敵國,一心一意只在體貼母后,關愛小弟。他這個小弟與父母緣份比較淺薄,自打出生以來,就沒在宮中待過多少時日。近年好不容易接回來身邊,便是百般寵著,怎麼能忍心讓他去過些呼天不應叫地不聞的幽囚生活。
 
但是,看來他還是低估了小弟這一回……黥武看著赦生那清澈純粹的目光,赦生似乎感受到了,安靜而專注地回視著他,眼裡卻透著絕對的堅持。
 
赦生和螣邪郎,個性看著南轅北轍,但畢竟仍是兄弟……黥武不禁有些感嘆。
 
在一片靜默聲中,忽聽朱武問道:「吞佛,此事汝怎麼說?」
 
年輕的紅髮戰神緩緩站起,向朱武施了一禮,回稟道:「三殿下年歲雖小,聰慧非常,能有此胸懷,實乃異度之幸。」
 
「依汝之意,赦兒能擔此重任?」
 
「吾皇英明。」
 
吞佛說了這話,殿內氣氛立時變得微妙,眾人心裡各自納罕,臉上表情各自精彩。赦生望著吞佛,神色似乎有那麼一點複雜,卻又了然什麼;吞佛依舊優雅沉穩著,教人瞧不出半點想法來。後來也不知是誰先和議,眾人一致同意:由三殿下前往中原。
 
事情就此定下。
 
雖是塵埃落定,但離別在即,對九禍而言,這段日子卻痛苦得只差點沒把她折磨成兩半。
 
已經好久,別說對外人,就是在丈夫和兒女眼前,九禍都不曾脆弱至此。其實生在宮裡,感情難免比尋常百姓家要來得淡薄些;而且論養育之恩,恐怕父皇母后亦比不上師尊。但赦生並沒有因此而覺得,這個正為他傷心難過的女人,有一星半點的陌生矯情。
 
九禍將兒子摟在懷中,朱武待在他們母子身邊,某種深深的愧疚盈貫心中,最終卻化作一聲長嘆。
 
他比誰都愛眼前的女人,也愛著自己三個兒子,然而在過去許多年裡,無論是為人君為人夫還是為人父,他都有失格之處。凡事有因才有果,但一個人種的因,往往卻連累別人一同受苦果。
 
比如為了爭取活動空間,決定將自己的兒子做為政治籌碼,令九禍母子飽受生離之苦,朱武對此深有覺悟:他連說對不起的資格,也沒有。
 
赦生當時年幼,往日種種他所知不詳。那一聲長嘆中似有無限沉哀,赦生聽來也只是略懂些,他安慰著道:「不過五年。」
 
九禍點了點頭,卻又將赦生再摟緊點兒。她心中雪亮,在這亂世中,誰又知道五年後是什麼光景?江山風雲變色,兵燹不止,別說五年,一年已足夠令滄海變成桑田。
 
其實赦生心中也曉得,生在帝王之家,有些事情是注定的。
 
 
 
一別半夜,朱武和九禍將讓注意小心的都一一仔細告訴赦生,待赦生回到自己寢宮時,已是月上中天。
 
這夜赦生跟雷狼獸互相挨著,靜靜的望著天上一輪滿月,心裡倒覺平靜。夜涼如水,秋風穿堂而過,雷狼獸往他光滑的脖子上蹭了蹭,鬧得赦生微微笑起。
 
雖然不累,結果還是半寐半醒的睡了一覺。
 
再睜開眼,便是清晨。
 
 
 
異度不似苦境禮儀繁鎖,法度森嚴,送行儀式場面雖稱不上宏大,但簡單之中仍見莊重。
 
在吞佛示下,護送隊伍於城外整裝待發,以朱武為首的一眾皇親要員以及內外重臣,均親送赦生至城門。九禍又將要緊之事再次交待吞佛,護送路上需多留意細節之處,提防變故;又著任沉浮到了中原,言行務必小心謹慎,那裡畢竟比不得火焰魔城,讓他好好照顧三殿下。
 
就這二人,九禍絕對信任,最放不下心的仍舊是兒子。
 
赦生本也沒想過送行儀式是怎樣的場景,他並非第一次離開火焰魔城,之前到別的地方上,不過匆匆別過。但這次情況不同,既身懷政治任務,一言一行代表國體,目的地又遠至中原,且數年不歸,致令儀式被一片莊嚴肅穆又傷感的氣氛所籠罩,連自覺淡漠的赦生,亦不禁動容。
 
轉眼時辰已到,赦生再三叩別父皇母后,朱武命人上酒,親自斟了杯遞給他,微微一笑:「成年禮。」
 
赦生看著父親面貌威嚴,器宇昂然;眼底卻又揣藏慈愛,對自己有無限的期盼信任,明白自此刻起,他真真正正被承認為能擔起責任的人,內心極是震動。赦生穩穩地接過酒杯,緊握的杯身,彷彿還殘留著父皇指尖的溫度。
 
朱武又斟了一杯,向他微微舉起。赦生明白,與父親碰了碰杯,啷噹的聲音因周遭的沉靜氣氛而格外清脆,二人仰頭一飲而盡,同時擲杯在地。
 
待赦生上了馬,吞佛請示過朱武,一聲令下,夾道兩旁登時鳴鼓吹角,響徹雲霄,車馬浩蕩起行。
 
地面揚起滾滾沙塵,護送隊伍漸行漸遠,直至終於消失在視野之中,朱武才下令回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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