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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吞赦】蔓草斜陽 八

八 宮心
 
<本章朱武中心>
 
琉璃元年十一月初二,異度護送隊伍抵步京城,三皇子赦生入朝,翌日於大殿上朝見當今聖上。種種儀式,一切行禮如儀,不及細表。
 
就在赦生入宮後三天,素續緣也來到了火焰魔城。朱武見他年紀才不過十歲左右,但態度沉靜舉止閒雅,言行不亢不卑,心裡很是讚許,憐愛之餘亦不敢怠慢,將火焰魔城中至為幽靜的雲天宮騰出來予他,命人好生伺侯,以貴賓之禮待之,亦不在話下。
 
 
 
總算將天朝太子安置妥當,朱武又得為別的政事心煩。
 
話說就在此前一個多月,螣邪郎回到城中,回稟在路上所遇之事,說赦生於不毛山道遭綁,是狼族下的手云云,諸般前因後果在殿上一一道來,聽得九禍膽戰心驚。
 
螣邪郎如實匯報他跟吞佛同時趕到,為首的以赦生作要脅,自然不能得逞。混亂之際吞佛將首領殺死,並將其餘人等綁了回去,他跟吞佛親自審過,他們所知不詳,滿嘴的胡言亂語,都說聽首領指示,赦生身份貴重,先搶了再算。
 
螣邪郎一邊說,朱武聽著,不動聲色地瞥了眼坐在右手下方的伏嬰師。伏嬰師半張臉掩蓋在面具之下,只得那露出來的雙唇,一如既往地似笑非笑,對螣邪郎所說的,似乎毫不上心,朱武卻知道他一字不漏的都聽了進去。
 
朱武問那些狼族如今在哪?可有帶回?
 
殿下螣邪郎一臉不屑:殺了。
 
朱武一拍案子,罵了聲糊塗,出了這麼大件事,怎麼連個活口都不帶回城中慢慢查?九禍卻在一旁勸道,赦兒的安危他最緊張不過,吞佛又是個心思慎密的,兩個人親自問過了,都問不出什麼來,可見這事確實沒什麼內情,就此算了吧。
 
人都死光了,赦生又是毫髮無傷,亦只能當做一場虛驚,不算不行。
 
 
 
可這政事的紛擾就是無休無止,朱武肯同那撥人消停,也得問過那撥人肯不肯。
 
方才在朝上,伏嬰師啟奏,狼族今年上貢了哪些哪些,望吾皇賜下恩典,賞他們什麼什麼。臣想主君向來愛民如子,親睦九族,雨露聖恩,澤披眾裔,定不會吝嗇這點小恩小惠,便自做主張,應允了。
 
伏嬰師從衣袖中拿出來一個卷軸,雙手奉上:這是他們的謝恩奏章。
 
很好。朱武心裡想,本來這等通貢賜賞之事,素有定制定例,上奏到他那裡他過目還嫌煩。但這次有人的胃口明顯太大貪了點,張口就要了桑河以西潞水之南的一片草原,此等大事,竟敢在他眼皮底下私相授受,知會也沒半句,真是好樣的。
 
朱武滿肚子火不知道該往哪裡燒,臉上卻隱忍不發,只道愛卿為本皇鞠躬盡瘁,思量如此周詳,真是辛苦了。
 
 
 
下朝以後,伏嬰師將日常朝政處理完,便回轉天魔殿。
 
才踏入殿中,左右便上來告知,朱皇來了一陣子,大駕已久候多時,快進去吧。伏嬰師喔了一聲,讓所有人退出殿外,便從從容容地轉身入內,末了還不忘帶上了門。
 
不知何故,世人都知道他有個怪癖,就是平生最怕見光,除了長日以面具覆臉,身上更是不分春夏秋冬都穿著厚重的狩衣,遠看就像是把棉被披在身上,非要弄得全身上下密不通風才安心。他既身為當朝軍師,又是朱武的表弟至親,亦一同居住在火焰魔城。但他的行宮天魔殿,一年到頭,門窗緊閉,重簾疊帳,白天鬧得跟夜裡似的,底下侍奉的叫苦連天,卻又不敢說什麼。
 
便在這昏暗之中,伏嬰師看見銀皇朱武沉默而威武的身影。
 
伏嬰師輕笑一聲,施禮作揖:「參見主君。」
 
場面話在朝上已說了一車,朱武不想同他虛與委蛇,便單刀直入:「伏嬰師,汝真以為本皇不敢殺汝?」
 
朱武這話威嚴萬分,已隱藏殺意,伏嬰師卻是眼不眨眉不挑,一臉置若等閒:「天下是主君的天下,主君瞧不過眼誰就能殺了誰。但要臣甘心引項就戮,主君的理由,可要編得有心思些。」
 
「欺君蠹國,這條夠了嗎?」
 
「方才殿上明明才鞠躬盡瘁過,怎麼轉過頭便欺君蠹國了?」伏嬰師嘆息著:「真是君心似海,不可測度。」
 
「君心似海,但汝這次猜度的,卻也不錯。」朱武沉吟道:「這次事情,本皇不打算追究,但別就此以為吾是拿汝們沒法。本皇之所以默許,是因為這點花樣吾還不看在眼內,一旦動手,一敗塗地的亦只能是他們。」
 
伏嬰轉過身去,一邊點亮了盞油燈邊道:「這些話,主君怎麼方才朝上不說。」
 
朱武看著他,神色深沉:「吾不說,是為汝留下餘地,汝不要這般明目張膽,不識好歹。」朱武頓了頓,眸底殺意一閃而過:「回去告訴汝背後的人,吾就在這等他,不必如此偷偷摸摸。還有,別讓吾抓到證據說赦生被綁,跟他有一絲一毫的關係。」
 
背著朱武,伏嬰師不掩揶揄之意:「不就是個赦生童子,他又不是……主君緊張什麼。」
 
朱武聞言面色一沉,正待斥罵,外間傳來一陣紛沓紊亂的腳步聲,接著聽得有人敲門,來者喘得上氣不接下氣,萬分焦急:「陛下不好了!」
 
朱武心道不知又出什麼要緊的事了,前去開門,便見是平日侍奉在九禍身邊的貼身宮婢,心知不妙,不由得催問:「九禍出了什麼事?快說!」
 
「女后──女后剛才突然間昏了過去!」
 
朱武一聽,臉色一沉,當下也不及細問,腳下輕功一施展,攸地趕了過去。
 
伏嬰師看著朱武消失,這才慢條斯理地叫那宮婢前來仔細問話。他最近就最近特別留意著九禍,一問之下,再合著觀察所得,心中已然有了個大概。
 
嘖了一聲,伏嬰師喃喃自語著:「就不知道你是怎樣當人丈夫的……」
 
步出庭院,冬日的陽光對他而言仍然過份刺目,伏嬰師厭惡地瞇了瞇眼,離開了天魔殿。
 
 
 
 
寢殿內。
 
朱武心焦如焚地趕回行宮,直接奔到寢殿,見九禍在寢台上昏迷未醒,身邊圍滿了侍候的人和醫座們。
 
他尚未來得及問話,醫座們一見朱皇,便都恭恭敬敬地行禮,臉容喜悅,口裡說的是吾皇大喜,恭賀吾皇。
 
朱武一時愣了,沒能反應過來。醫座見平日英明神武的主君一副如墜五里霧中的模樣,不禁好笑,便催前幾步,又給他行了個大禮,笑道:「恭賀吾皇,女后有喜了。」
 
乍聽之下,朱武腦子裏嗡的一響,瞪大了眼,好像不敢相信自己聽見的答案,又問了一次。得到再三肯定以後,他臉上神色瞬間變得無比複雜,既是狂喜,卻又夾著一絲感嘆、愧疚、茫然、神傷,便是他自己,恐怕也辨不清這感覺為何。
 
他走上前去坐在九禍的塌邊,拉過她的手輕輕握在掌裡。
 
也許是感到朱武來了,此時九禍悠悠轉醒,睜眼便見自己的男人一副要笑不笑,要哭不哭的嘴臉看著自己;他掌心的熱度穿透皮膚一直漫延到心上,挺窩心。
 
「汝知道麼,汝肚子裡有了孩子,吾們又快要當爹娘了。」
 
九禍含笑點頭。
 
朱武在這一點頭裡看出了些異端:「汝早知道?」
 
「不比汝早太多。」
 
朱武這就有些不樂意了,九禍見他皺眉,心裡也覺愧疚:「對不起,吾原也不是要瞞汝,只是……」她嘆了口氣,目光看著床頂紗幃:「汝也知道,這些日子,汝跟吾均是一天也分不開身。再說孩子的來去,都是命定,若果真注定吾們命中還能有個孩子,他想走,也是走不了。」
 
見朱武還是默然不語,又哄道:「說到底是吾的不該,別跟吾生氣了好麼?」
 
朱武心裡不快,固然為了九禍隱瞞懷孕之事,便是竟不將他視作能一同分擔的親厚的人;但此時他想到更多的,卻是憂心九禍的身體。多年以前,醫座就曾點明九禍因生產時耗損過度,傷了根本,這輩子怕是再難懷上;即使懷上了,也極容易滑掉。如今她既已知道自己有了身孕,卻又噤聲不語,一切起居如常,是不是不要命了。
 
但聽畢九禍一席話,朱武便是有什麼氣也只得消。
 
他怎能跟她生氣?她是他這輩子最鍾情的女人,卻一直欠她良多。就她現在所受的苦孽,全都來自他身上。
 
他低嘆:「吾並非生氣,吾乃心中有愧。」
 
九禍望著他,搖頭。朱武握著她的手便又用力了些。
 
 
 
正當此時,寢殿外傳來通報,說是伏嬰師來了,跟朱皇女后道喜。
 
朱武聽了眸色一冷,想命人攔了,九禍卻捏捏他的手,示意不要緊。
 
伏嬰師進來,說了一番賀喜的話,笑開了眉道:「方才聽見女后昏倒,把臣給嚇壞了。後來又聽見是喜事,便趕緊過來道賀。如今見女后臉色紅潤,精神百倍,臣便可放心。」
 
又把這裡周圍站的一屋子的人看了一眼,笑道:「女后這胎來之不易,汝們這些侍候的自個兒機靈些,讓四殿下平安出生,到時候不只主君,吾亦有賞賜。」頓了下,伏嬰師似有所思,忽地沉吟道:「說起來宮中許久沒添喜慶之事,女后此時有喜,正是時機,也可補償對三殿下的思念之苦。」
 
朱武知道來者不善,聽他越說越離譜,怕不知道還要說出什麼話來,便以九禍需要休息為由,親自請了伏嬰師出偏殿。
 
 
 
伏嬰師憑窗而立,擺弄著窗邊一盆冷月菊,漫道:「臣前來,不過是盡人臣之禮,不曉得主君緊張什麼?再說了,咱們到底還是同一血脈,她還是吾之表嫂,表兄汝這般冷淡,好沒道理。」
 
「汝聽聽汝剛才說的都是什麼鬼話?吾沒道理對汝可講。」朱武冷著一張臉:「由此刻始,九禍跟孩子要是出什麼事,吾不由分說,一拼全都算在汝頭上,絕不客氣。」
 
「女后的身體狀況,本就不適合要孩子。主君欲加之罪,也不是這種說法。」
 
「如果汝還記得,她當初因何事而不能要孩子,最好記著吾的話。」朱武憶起舊事,霎時寒透眉睫:「吾只說這一次,汝好自為之。」
 
 
 
看著朱武轉身的背影,伏嬰師心中冷笑。
 
當初?既然汝記得當初,怎麼就忘了比當初更早的那些事情?
 
當初也好,當初的當初也罷,其實世事哪來如此多的當初。
 
有的不過是從前種的孽,如今償還。
 
有的只在當下。
 
就像這冷月菊,只為在當下繁華過,下一秒會變成如何,有什麼要緊?
 
伏嬰師慢慢地揉碎指間花辦,慢慢的感受它們在自己手上凋零死亡,有種寂寞的快感。
 
 
於是離去時,散了一地落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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