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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吞赦】蔓草斜陽 十一

十一 無妄
 
下朝後,朱武正要回轉行宮,經過廊下時,卻聽見牆後傳來一陣吵鬧。
 
朱武走過去一看,見牆角旯旮處某段陰暗角落,伏嬰師一手撐在壁上,另一手則撫上了前額,正微微彎腰喘息。雖然戴著面具,不難想像,底下的臉色蒼白到一種怎樣嚇人的地步。
 
這樣的伏嬰師,卻仍是冷僻怪澀的,一旁有從官想上前參扶,都被他斥退。他的聲音顯得有點尖銳,渾身上下一下子都變得敏感而神經。
 
頭痛得快要裂開兩半,冷汗滲滿髮際頸頰,連站著都有困難。他最恨自己脆弱的模樣給瞧見,偏這些人冥頑不靈,伏嬰師厭惡地揮手推拒:「滾開,別碰吾。」
 
「是吾。」
 
伏嬰師才聽清楚來者何人,朱武的氣息已覆上了他的,扶著他的胳膊。伏嬰師見是他,不由得放鬆了些,不經意地半靠到他身上去。
 
朱武這會兒卻沒推開他,只命一干人等退下。
 
只剩下二人的時候,朱武對著他的重臣兼表弟嘆了口氣:「汝這毛病,不是幾年沒發作,怎麼又犯了。」
 
「吾怎麼知道。」伏嬰師梭了他一眼:「吾看是好不了,看哪天將吾給折騰死,大家都清靜。」
 
「汝是心眼太多,心思太重。要根治這毛病,汝第一件事便是把這些晦氣話都戒掉。」
 
朱武一邊說,一邊要將伏嬰師的面具摘下來,伏嬰師見狀便抓著他的腕,要阻止他。但一來他頭疼欲裂精神恍惚,二來朱武手勁又遠勝於他,沒兩三下,便感臉上一涼,面具已在朱武手中。
 
露出來的掩在面具之下的臉,因為長期沒接觸陽光,比那羊脂白玉都還嫩白,但此時更透著病態的蒼白。至於伏嬰師這雙長得如蛇蠍一般又美艷又毒辣的眼睛,朱武很久沒看過了。這雙眼睛令他不由得想起來許多往事。
 
面具在這種情況下被摘了下來,讓朱武看見這狼狽相,伏嬰師是很不高興的。面具之於他就像是道禁忌的大門,平日裡他口沒遮欄慣了,矯情的煽情的博取同情的,什麼沒戲碼沒演過,得心應手。偏偏這時候有種從自心底滋長的怒意,混雜了許許多多雖然道不清,卻真實非常的情感,一路沿血液流遍全身,連身軀都在兀自顫抖。
 
伏嬰師瞇起眼,陰冷道:「主君,請汝自重。」
 
一向不自重的跟他說自重,朱武嘴角微揚:「這是吾最近,從汝口中聽過的,最感安慰的話。」
 
說罷,朱武左臂出其不意地環上伏嬰師的後腦,右掌迅雷不及掩耳地覆上他的額。
 
伏嬰師震怒不已,一掌就要削過去朱武肩頭,卻聽朱武低語:「別動了。」
 
霎時便有一道清涼的真氣,自朱武手心緩緩流到腦袋神經中樞,起先的劇痛難當,一點點地得到撫平,消散開去,伏嬰師漸漸便不再掙動。
 
過了陣子,朱武見伏嬰師神色稍霽,臉上冷汗逐漸收了,才收氣歸宗,並放開放伏嬰師。
 
伏嬰師既已不再頭疼,思緒澄明,顯然回復了冷靜。
 
一旦冷靜下來,伏嬰師又開始擺回那張似笑非笑的臉:「主君的納真神訣,修為又上了一層。」他低下頭:「伏嬰謝恩了。」
 
朱武說不必了,讓他回去好好休息。
 
伏嬰師只站著不動,朱武突然想起,他的面具還在他手裡。
 
把面具還給伏嬰師時,朱武嘴唇翕動,似乎有話。他看著伏嬰師,剛巧伏師嬰抬頭,眼裡深若寒潭。
 
最終,都沒說出什麼話來。
 
 
 
伏嬰師回到天魔殿,進了寢室便將所有人都打發下去,眾人對此早見慣不怪,當下魚貫而出,一眨眼功夫便退得乾乾淨淨。
 
室內一片昏黑,伏嬰師也不點燈,獨自坐在鏡台前。
 
他自袖中抖出來一件東西,是方才趁機從朱武身上順手牽羊的。他將那件東西看了又看,翻來覆去,到底沒看出什麼特別來。
 
越看越覺得,自己實在是無聊到一個地步。
 
過了良久,他將東西收回袖中。然後,又摘下了面具。
 
「伏嬰師,汝以為汝是誰?」因為太暗的緣故,此時鏡中約略只倒影了個輪廓。
他對鏡中人嘴角微勾:「汝要自重啊……」
 
 
 
才是清晨破曉的時份,雲天宮內,素續緣經已起床梳洗完畢。他自小被寄養在萬聖巖,雖非剃度出家之人,過的也是清靜簡樸的生活,早已習慣日出而作。即使來到異度,凡是貼身之事,也不曾讓人侍候過。
 
他往窗外一看,天色灰濛,大块大块烏雲蓋壓,便知道將有一場大雪。
 
大寒的天,素續緣又找了件外袍披上,便在塌上盤膝,正打算做早課之際,只聽得外面一陣亂嚷。
 
素續緣打開門一看,見一個小婢神色慌張:「小公子,要壞事了!」
 
問是什麼事,小婢花容慘淡,幾欲哭出來:「剛剛伏嬰軍師帶了一隊人前來,將簫大人帶走了!」
 
素續緣一聽,心裡焦急萬分,飛快地思考著,問道:「原因呢?」
 
「不知道!」小婢已是抽抽搭搭的說:「奴婢等人不會問,也不敢問。」
 
素續緣略一沉吟,又問:「那軍師手中,可有朱皇喻令?」
 
回答說沒有。
 
素續緣這才略為安心。如今以他的景況,這事他自是無能為力,幸虧這宮裡唯一能救簫中劍的人,並不是要害他的人。事已至此,唯有祈望伏嬰師的手腳不要太快,朱武的手腳不要太慢。
 
 
 
囚牢之內,鬼影重重。
 
壁上掛滿各式令人一看便嚇破膽的刑具,幾處火盆熊熊燃燒,映照著被血浸透得發黑的青磚牆,幾近密封的空間傳來陣陣死亡的腐朽氣味,是個讓人多待一刻都難以忍受地方。
 
就在刑訊室的正中,簫中劍雙臂被高舉過頭,懸掛在頂,腳尖僅僅碰得著地面,卻不能借力。
 
他是練武之人,素來警覺。剛剛睡夢之中,一聽見外頭腳步聲紛沓,便已驚醒;到伏嬰師帶人闖進時,他一手已按在天之焱上。
 
「這裡交手的話,簫大人即便以一敵十亦綽綽有餘。」伏嬰師笑得很是無所謂:「但刀劍無眼,萬一為難到汝們身份尊貴的小太子殿下,那可怎麼辦?」
 
簫中劍心裡計算著,伏嬰師明顯有備而來。便從他看自己的目光,無論出於何種原因,他的目標只是自己,今天拿不下人,決計不能罷休。雲天宮本來已處被動,如果從這裡鬧出了大事,不管誰是誰非,對素續緣均是百害而無一利。
 
按劍的手,慢慢垂下。
 
伏嬰師目光中掠過一絲陰寒:「帶走。」
 
於是一路被解到牢裡,吊起來。
 
簫中劍好像沒打算喊幾聲冤枉,伏嬰師似乎亦沒打算交待什麼理由,他也不嫌地方髒,讓人在一旁擺了張椅,好整以暇地落坐。
 
伏嬰師看了簫中劍一眼,見他身陷囹圄,已是俎上肉,仍這麼冷冷冰冰,毫無情趣,真不知道那人看上他什麼。
 
伏嬰師淡淡開口:「汝有沒有話要說?」
 
簫中劍不作一言,垂下眼歛,連根指頭都沒動過。
 
伏嬰師說,既然如此,先抽三十鞭。
 
鞭聲呼呼,宛如狂風暴雨般甩在簫中劍身上,光聽便教人心驚肉跳。鞭是泡過鹽水,掛著倒勾的鞭,一鞭下去,連皮帶肉都能掀起來。縱然簫中劍有功體護身,傷不了筋骨,但挨了這頓鞭,少不得還是吃足苦頭,遍體麟傷。
 
「現在呢?」伏嬰師一手支著腮:「總該記起點什麼來了吧?」
 
簫中劍睨他一眼,語調平靜:「記起來的事不少,沒有半件與你有關。」
 
伏嬰見他嘴硬,倒是很高興的樣子,微微笑道:「汝再想,想慢點兒沒關係。就是皮繃緊些,待會兒抽死了,吾還得想說辭。」
 
說著又示意手下的人接著抽,慢慢抽,抽到他肯老實為止。
 
時光忽然流逝得很慢。火盆裡火種隨著那一下一下揚鞭的呼嘯而跳動,陰森鬼魅。滿室寂靜,正被抽打的人沒半句呻吟,站一旁的更沒人敢吱聲,便顯得鞭打聲格外尖銳,每一下,都聽得人毛骨悚然。 
 
過不多時,簫中劍腳下已經積了一灘血。
 
渾身火辣不已,痛的接近麻木了,鼻息亦開始不穩。簫中劍下意識有些難耐地扭動著身體,引動了纏繫著雙手的鐵鍊,發出鏗鏘之聲。
 
神識一點點散離,他乾脆閉上眼睛。
 
犯在伏嬰師手裡,簫中劍雖不至於毫無頭緒,直覺告訴他此事並非如他所想。故此,他無話可說,因為無論他說的是什麼,伏嬰師壓根兒沒一丁點興趣,他根本意不在此。
 
折磨他是手段,不是目的。而且不達目的,誓不罷休。
 
從他的語氣來看,應該並不打算要自己的命。但簫中劍也約略看出,似伏嬰師這般反覆無常,行事不按章法的人,心裡也不曾真正有過什麼顧忌,殺與不殺,全在一念之間。
 
畢竟是血肉之軀,再這麼抽下去,命就算交待了……
 
意識飄逝,將要昏迷之際,朦朧間,簫中劍聽見一把聲音,好像是朱聞的,卻遠非平日聽慣的閒散自若,而是盛氣逼人,憤怒焦急地將落在身上的鞭打喝停。
 
接著雙臂被解下,他便落在一個寬大溫暖的懷抱裡,一股強大真氣自背心流入,護住了虛弱的心脈。
 
靠在他胸前,這人的氣息,太過令人安心。至此簫中劍再也支撐不住,眼前一黑,昏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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