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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月】 歲月如歌(全)

歲月如歌
 

一 
 
大一開課不久,日月才子之名便在醫學系不逕而走。
 
說的是素還真和談無慾,本年最備受觸目的倆新生,一個是國內數一數二極具權威的醫院院長的公子,一個是以滿分姿態考進這個頂尖學系的天才,這些出眾頭銜,容易令人將兩人放到一處比較。偏偏這兩人又心有靈犀似的,第一學期幾門選修課,都挑的一模一樣;兼之不知道是機緣巧合,抑或別有內情,又被編到同一間宿舍,當起了同宿,更是成天到晚出雙入對,風頭一時無倆。
 
對此談無慾十分不以為然,甚至是有點不樂意的。四周所有人都拿他與素還真放到一處看待,談無慾看來,自己本打算安靜低調地過日子,如今倒霉地攤上了素還真,未來五年的美好大學生活,便算毁得八八九九。
 
為此談無慾曾經有段日子,每每聽見這稱呼便覺得渾身不自在。素還真見他一臉挫敗,便開脫著說,他們都鬧著玩,又沒惡意,待新鮮勁兒一過便沒了這事,好友何必如此執著?
 
談無慾白他一眼,冷冷道我不是執著,我只是不喜歡。
 
素還真笑著說,我倒是挺喜歡。
 
談無慾瞧他臉上一抹狡黠笑意,心想這股新鮮勁兒,怕是久久也過不去。
 
 
 
像素還真這種會走會動的宣傳廣告板,甫踏入社團學會招募週,便冒出來幾十個組織紛紛對這位學弟招手,聽說連即將卸任的學生會會長,亦曾登門造訪,誠意邀請素還真加入下一屆學生會內閣云云。
 
對於不斷上門的邀約,素還真並不嫌煩。雖一概未有答應,卻亦不加回絕,總是淡而有禮地應對著。那些人不知道受了些什麼蠱惑,竟就客客氣氣的離去了,不再纏擾。
 
如此一來素還真耳根清靜,這晚一個人窩在宿舍翻雜誌,忽聽門口那邊傳出巨大「嘭」一聲,接著同宿的臉色不善站在眼前,手裡一大疊宣傳單張入會表格,用力甩在矮几上。
 
素還真笑道:「好友回的早,今晚一起吃如何?」
 
「你四處跟人說的是什麼?」
 
「嗯?」
 
「什麼叫日月同天,我去哪你去哪?」
 
素還真眨巴眨巴著眼睛:「意思是素某唯好友馬首是瞻,捨命陪君子。」
 
意思是這人打算將很多的麻煩打發成一個麻煩,再盤算著將這個麻煩給打發掉!
 
談無慾一雙鳳眸剜了他幾眼,冷哼一聲,伸手道:「行,要收費。」
 
「什麼費用?」
 
「公關費。」
 
素還真笑得很樂。他合起雜誌,爽快地應道沒問題,但又說白花花的銀紙,到底還是髒兮兮的,怕那銅臭污了好友身為醫者的風骨,不如折成實物,素某請好友吃一頓,好友以為如何?
 
見談無慾不作聲,又補充道:「好友一天不滿意,這頓飯便一天不算。」
 
 
 
這是談無慾頭一回試素還真的廚藝。他知道自小養尊處優的素還真與他不同,口味刁鑽不在話下,對用餐還相當講究。但他從沒想過,素還真還懂得下廚,而且像模像樣。
 
食材早就準備妥當,是尾鮮黃花魚,清蒸上碟,鋪上五顏六色的薑片蔥花辣椒絲,談無慾記得自方才素還真翻過的美食雜誌上曾見過。嚐了一小塊,調味醬料偏淡,正好突顯海鮮的甘甜;肉質鮮嫩可口,足見起鍋時間拿捏得恰到好處。
 
「好吃?」
 
「嗯。」談無慾正恍神想著許多事情,聽素還真一問,一時不為意吐露了想法,抬眸便見素還真在對著自己笑。
 
談無慾覺得,這是個很有質感的笑容。
 
他並沒有告訴過素還真,但也許素還真已看出來,他經已許久沒正經吃過一頓平平凡凡的飯菜。
 
收拾碗筷時,談無慾低聲說了句謝謝。因為心底裡有點兒不自在,所以聲音是真的小,連他自己也差點不敢肯定,有沒有說過出口。
 
可他知道素還真聽得見,儘管素還真沒說話,表情亦沒有太大變化,但談無慾一看他神色便知道。
 
其實談無慾不明白,像他跟素還真,就算兩個素昧平生的人,從相識到現在亦不過一個月,為何能如此自而為是地解讀他。
 
也許,只是寂寞太久。
 
 
 
談無慾是領奬學金上大學的。如無意外,這份奬學金最少能助他應付未來三年的學費,但生活費仍得自己張羅。
 
談無慾家裡沒什麼人。他出身不俗,但自小父母離異,有個妹妹,分的時候跟了母親,從此失了聯絡。他跟著父親,父親卻又嫌他礙手礙腳,將他送到奶奶處,接著在外頭花天酒地。沒過幾年,聽說得罪了些道上有頭臉的,有個晚上出門以後,便再沒有回來過。
 
奶奶在暮年殁了個兒子,大半條命都隨他去了,鬱結於心,害了場病,斷斷續續醫了幾年沒好,最終還是沒熬過,在他升高中前下世。
 
父親留下的積蓄不多,他跟奶奶一老一嫩,毫無營生本事;加上老人家的病一拖幾年,那點本來就不豐厚的錢,幾年間已消耗得七七八八。幸好他亦剛夠了能自立的年歲,一邊打工一邊唸書,時間表排得密密麻麻,高中三年就在忙亂中過去。
 
上天關上了門,總會為人開一扇窗。活到了這年紀,談無慾雖從沒想到身世坎坷上,卻也不曾為自己身體四肢健全,頭腦不錯諸如此類的百般天賦好處感恩過。也許談無慾這個人,生來就清冷淡漠,雖然並不把感情看輕,也不會特別看重。
 
所以這樣的日子對談無慾來說,是毫無懸念而且充實的。
 
他早已習慣自行打點好自己的起居,找房子、找學校、找兼職、找口糧、還有生活裡種種繁瑣雜費開支,諸如電費水費手機費,無不井井有條。在別人眼中看來,這已是種了不起的自立。
 
只是還是會有點哀傷。也許是因為自己一個人的緣故,但因為他接受孤獨是每個人生命中都必需要經歷,他想著,還是覺得人生裡令人寒心的事比較多,比如生老病死,也就不太去計較,反倒一路淡然。
 
這樣深藏的想法,談無慾從沒有對誰講過。
 
 
 
素還真正靠在沙發上在看電視肥皂劇,看完一套家庭倫理的,又連著播一套講商戰的,看的津津有味。
 
電視機音量不大,談無慾在房間趕明天開會用的議程,沒帶上門。
 
他最終只加入了醫學系系會,自己的那點事情幾乎就忙不過來,但為了拓展社交圈,給將來事業鋪路,適當的交際活動仍然在所難免。醫學系講關係講排資論輩,除了個別像素還真一般擁有極強硬後台的人,誰都少不得拜碼頭。加上他談無慾雖微不足道,但素還真放的那句日月同天的話言猶在耳,份量不少,系裡誰不指望巴上他,幾百雙眼睛盯著,談無慾心裡掂量過後,覺得還是將順水人情做給自家人最划算。
 
但兩人以一年生的身份當上系會幹部,在T大醫學系,也算是破天荒的頭遭。這面子明明白白是做給素還真,便是掛個名兒不幹事,也沒人會吱聲。他的處境卻又有所不同,談無慾了解並安然接受了這一點,無論別人怎麼樣想,他向來以實力說話。
 
明天是系會第一次會員大會,談無慾正努將過去三年的會議紀錄一目十行地翻閱著,剛翻到某年的財政報告上,忽覺門邊掩影著個人,抬頭便見是素還真,手裡捧了碗剝好的桂圓,倚著門框笑瞇瞇地看他。
 
素還真放下桂圓,說這天氣桂圓正合時,又清爽又甘甜,讓談無慾也嚐嚐。
 
素還真挺喜歡吃,又挺會吃,隔三差五會帶來些稀罕東西,自己吃也哄他吃;若他回絕,這款口味便會從此消失,漸漸地素還真帶來的都全變成他愛吃的。這樣子的話,談無慾發現自己近來好像長胖不少。
 
談無慾揀了一顆桂圓,看著晶瑩鮮嫩,便放進口裡,果然清甜不膩。
 
素還真坐在床端,忽然問起,後天要不要上哪裡走走?
 
談無慾頓了一刻,問是上哪裡。
 
不知道。素還真聳聳肩,他覺得還是說天氣吧,像這種秋高氣爽的氣候,不四處走走未免暴殄天物。
 
談無慾往窗外看,夾道兩旁的數株梧桐,一絲枯黃靜悄悄地爬滿了樹梢,晚風輕揚,沙沙聲響成一片,又吹下來無數片樹葉,在空中打了很多個旋兒。
 
再說吧。談無慾沒有答應,他約略拼了下週末的時間表,要擠出點時間怕是不易。
 
其實心裡滿失落,只是沒流露在臉上。
 
 
 
週末中午,談無慾打完工,出了大門便看見一條人影,穿了件剪裁簡約的米色悠閒服,修長雙腿交疊著,挨著部白色跑車,看見他便打了個手勢,笑容得比得過十月陽光,燙貼柔和。
 
談無慾皺了皺眉,對這人的招搖十分不以為然,可素還真總算是專程來接他下班,談無慾想到此處,又不禁有點心軟,彎身進了車,只是悶聲不說話。
 
素還真搭著方向盤,望著前方:「我來的不合時?」
 
「沒。」
 
「那是?」
 
「被打工那裡人看見,又有場八卦。」
 
「八卦什麼?」素還真莞爾:「說得像你我偷情似的。」
 
談無慾冷瞪他一眼,又閒閒地望天,想的是乾脆下次就這樣對公司裡的人表明。最近公司太子女對他表現出來的熱情,已越發挨近他底線邊緣,鬧得煩時,他曾有一瞬間動過請辭的念頭。
 
他是個相當執拗的人,卻不擅長死纏爛打,也不擅長應付死纏爛打。
 
這樣又似乎跟他身旁的人恰恰相反。
 
「你載我到哪裡?」談無慾醒起這事時,素還真已駕車兜上了公路。他眉頭一皺:「待會還要──」
 
「知道了。」素還真順手指了指後座,那裡擺著個環保袋:「先吃。」
 
談無慾有點訝異,取過來一看,是保溫飯盒。
 
素還真最近的舉動,都有種理所當然的意味在裡頭,溫柔卻不容抗拒。但像這樣被無微不至地照顧著,談無慾有些不知所措。
 
低頭瞄了眼素還真,這人一臉若無其事,嘴邊慣常地盈著一抹淺笑。
 
 
 
當義工的習慣,自奶奶去世後不久便開始,已經有些年頭。
 
素還真把車駛到一座安老院附近,兩人一同下車,一同進去,一同消耗了一個下午,好像事情本該如此。
 
晚上有個派對,這裡的人老老少少的,都忙於準備。談無慾在弄些裝飾用的彩色氣球和緞帶,結成一串;又跟旁邊的老太太閒談著。
 
談無慾在這半年,老太太上了年紀,犯迷糊,似乎沒有記著他,嘴裡唸叨著上星期這裡也來了個年青小伙子,長得跟他一樣帥。
 
談無慾答應著,說可見你們都還青春活力,看這麼多年青小伙子都喜歡跟你們玩。他說這話時,目光又瞟向被簇擁在圓心的素還真。自三呎幼童到八旬老翁,他都有本事手到擒來,便越覺這人無論到哪裡,都不愁寂寞。
 
正恍神時,老太太拉了拉他的膀臂,談無慾傾身湊近,只見老太太神秘兮兮的笑道:你們兩個──是不是那種關係?
 
談無慾一愣,不由得失笑,老太太約莫是眼睛模糊了,他們倆都是男的。
 
都是男的又怎樣。老太太不依了,噘著嘴,從前像兩個男人,彼此好上了,這種事一抓一大把。
 
談無慾哭笑不得。
 
是不是他是位姑娘,就喜歡了?
 
談無慾說不是,不是那回事。
 
老太太似乎不死心,追問著不是麼?真的不是麼?
 
談無慾隨便笑笑:當然不是──啊妳瞧,緞帶要打結了。
 
 
 
派對完結兩人離開時,月亮都出來了。
 
今天謝謝。
 
謝什麼?
 
從中午到現在的……隨便哪一件。
 
大概談無慾這話,說的太過客氣,素還真站住了,又是嘆氣又是苦笑:好友,我花半天時間,不是為了拉遠你我的距離。
 
談無慾也停下步伐,回頭看素還真。
 
素還真淡淡笑起:如果是這樣的話,唸完這學期我便轉學。
 
談無慾呼吸一頓。
 
一直以來,素還真不缺乏追隨者的仰望,卻少有並肩齊行的知己。談無慾這身清冷傲骨,他十分看得上眼,捨不得錯過,卻也不願自己的存在,竟如此擾亂他的安寧。
 
談無慾的話,實在也談不上如何待見素還真,一來是個性迴異,二來也是暗中較勁的意味,他自詡學業之上罕逢敵手,未想卻來了個素還真與他齊名。他原來瞧不起這種世家公子,只道是仗勢欺人的紈絝子弟,這兩個多月跟素還真日夜相處,將素還真一舉一動盡收眼底,終不得不承認,這世上有人生來就是人中龍鳳,天之驕子。
 
像素還真這樣一個人,雖未必端起架子,骨子裡卻並不真正平易近人。談無慾卻有種極端的清澈,知道素還真所做一切,全出於本心,也沒有欺哄過他。
 
這樣反倒更不自在。素還真處處同他親近,他便處處疏遠,似有若無地抗拒著。
 
可是當素還真提起轉學的話,他又莫名其妙一陣難過。
 
談無慾撇嘴道:你不耐煩在這裡唸,別拿我當幌子。
 
素還真看著他沉默安靜的黑色眸子,脆弱一閃而過。
 
他眨了眨眼睛,笑得促狹:好友好狠的語氣,果然是想讓素某轉學嗎?
 
沒有。
 
那是想我留下來嗎?
 
隨便你。
 
那是?
 
……手拿開。
 
哎呀,別兇。
 
………
……
 
 
後來,便再也沒提過轉學的事。
 
 
 
一晃便又過了一學年。
 
挨近暑假,別系的學生早就過了paper與exam連環夾擊的地獄週,一個比一個逍遙自在,打工的打工外遊的外遊。至於醫科生,但凡上高年級的,都快八月了,仍然水深火熱;素還真與談無慾兩個將升二年的,原也相對清閒,卻偏偏這兩位都是能者多勞,清靜不下來。
 
素還真自不必說,好去處多的是,家裡邊又找人找得緊,學院教授們也來湊這熱鬧,不肯放過他,直是忙得腳不沾地;談無慾亦不遑多讓,憑著優秀成績,被某醫學院研究小組招攬為實習助理,學習機會和生活費都有了著落,暑期空檔卻又一下子被填滿。
 
如此一來,兩人各忙各的,一天裡頭見面的時候,反比平日更短,偶爾兩三天沒機會打照面,也是有過的事。
 
於是有天當素還真跟談無慾舊事重提時,談無慾先是聽得一愣,腦袋轉不過來;到想起來確實有過這麼件事,也只好啞口無言,不知做何應對。
 
「公寓找好,約簽了,訂金也過了戶,好友不會此時才說,你不想搬?」
 
談無慾豈止不想搬,簡直不想同他說話。
 
事情原委,約莫在三四月間,有個晚上他正忙得不可開交,素還真忽然在他房門外探頭進來,不著邊際地東拉西扯了一通,從政治說到天氣,從車站街角那所便利店說到校園飯堂那杯三元五角的紅豆冰,最後突然問他:我們搬窩好不好?
 
談無慾正在跟一張paper奮戰,素還真在他耳畔哼哼唧唧半天,那點耐性早被他磨光。當下冷冷抬頭:愛搬哪搬哪,現在能不能請您少爺先搬出我房間?
 
當時這位少爺二話不說『搬』出了去;現在卻竟然要拉著他一起搬出宿舍。
 
談無慾義正辭嚴地表示反對,他認為素還真這是斷章取義,乘人之危,十足小人;素還真卻反指他出爾反爾,亦非君子。
 
素還真說他月初便跟舍監申報了退宿,便是談無慾不願搬到公寓,這間宿房卻是免不得先退還,看再調配到哪,橫豎也得動一次。
 
接著又逐個指頭掰著算:訂金、上期、一年違約金、還有後天的搬運公司費用……難道你就如此陷朋友於不義?
 
談無慾說你素還真看上眼了套公寓還硬要拉我share房租是不是你先陷我於不義?
 
哪知素還真卻連連搖首,說這趟搬窩既是他出的主意,一併房租雜費自然由他埋單,談無慾只需將自己的人和東西打包過去就好。
 
素還真的態度非常明晰。他本質上是個一意孤行不聽勸的人,拿出來同你商量的事,都經過深思熟慮,早有所定,往往已無可商量。雖然不知道他堅持的緣故,但素還真一旦認真起來,除非你要能比他更認真百倍,否則都別指望動搖他。
 
而談無慾想不出來,他何苦跟他在這問題上較勁。
 
「後天我得打工。」指的仍舊是去年那間貿易公司,太子女百般追求不果,也許就漸漸淡了這心,過了這暑假,聽說是要出國留學去,沒三年兩載不回來。
 
「無妨,反正你的東西沒幾件。」素還真笑的惡劣:「今晚明晚,盡夠你收拾;後天不理好歹先上了車,運過去再仔細整理不遲──下星期Professor L要到N城出席conference吧?」
 
打聽得挺詳細的,分明早有預謀。
 
談無慾狠狠瞪了他一眼。
 
 
 
公寓在大學附近,距離醫學大樓的步程,跟從前相去不遠,但因為是一條彎路直接下山,省卻在校園裡繞路的時間,搭公車還是轉駁鐵路都比住校宿來得快捷。
 
素還真與談無慾住的是三樓一套兩房兩廳單位,地方是好地方,也乾淨也寬敞,還冷清。談無慾第一眼看過去,除了幾件基本傢俱,就剩地上堆滿了箱箱盒盒,都是中午時素還真讓人搬過來的東西。
 
傢俱麼?明天去買。素還真說得輕巧。
 
 
 
週末間大型購物商場向來擠湧,又是夏天,更人山人海。談無慾看不出來,素還真竟是那麼能擠的人,他轉幾圈都覺著胸口微疼,頭昏目眩;瞄兩眼走在前邊這人,一派精神爽利。
 
逛完趟傢俱部,素還真還要轉戰家居用品部,談無慾二話不說,告訴素還真他餓了。素還真瞧了瞧腕錶,還沒到十一時。
 
素還真聳肩笑道:走吧。
 
 
大概時間尚早,餐廳裡倒比外邊人潮疏落許多。
 
兩人挑了桌窗邊卡座。光潔的落地玻璃,往下看,街上人車川流不息,彷彿各有目標,專住著前行,又帶點假日的隨意閒適,起起伏伏浪花似的。往上望一片蔚藍,雲是夏日裡最壯闊的層雲,高聳得像堡壘,白得透光。
 
素還真遞來張清單,問還有沒有東西要添上。談無慾看羅列在上那些各式其色鉅細無遺的:掛鐘、桌巾、壁飾、地毯……刪減還成,哪裡還用增添。
 
目光瞟向右邊一欄,多半是上午已訂購的:窗簾、組合櫃、沙發、桌椅、茶几……
 
談無慾忽然皺眉:你喜歡白色?
 
嗯?
 
談無慾想起素還真的戰利品,入目一片慘白,觸目驚心。
 
素還真一張俊臉幾乎沒塌下來:好友,那叫純白,你若不喜歡,待會咱們便去改了?
 
談無慾一愣:我沒有不喜歡。
 
其實私下覺得,素還真適合穿白。白色不似黑色易穿,素還真穿起白來,卻流采四溢,不是尋常的好看。
 
有了這念頭,突然生了一個想法,於是沒頭沒腦地問了句:該不會你喜歡白色,才當醫生?
 
素還真實在忍俊不禁,笑得疏朗,說我還喜歡園藝,是不是就該開花店了?
 
說起這個,素還真似乎挺有想法,來了興致,便自顧自喃喃道:將來要買個房屋,連著後園,種遍各種花草,還要鑿個池子,養一塘白蓮……
 
 
 
一直逛到黃昏,晚飯也在外邊解決,然後又回到那家徒四壁的公寓。
 
因為一整天都耗在採購上,沒收拾過之餘,又添了幾袋子,東西七零八落,跟昨夜相去不遠。面對眼前景況,談無慾很有些感慨。
 
正自出神,素還真又敲他房門,臉上笑容難得有些訕訕的。
 
素還真指了指隔壁自己的房間,說:空調似乎不中用了。
 
通屋子就兩部空調──客廳一部沒裝,還是今天才買──素還真房間那一部壞掉,換句話只剩下自己房間這部。炎炎夏日……談無慾思考要不要做些不厚道的事。
 
想歸想,最後一如意料被連哄帶騙的登堂入室。
 
淨是如此,談無慾本也沒有微言,壞在他房裡一舖雙人床,本就打算換掉。既都讓人進來,就沒道理要人打地鋪。
 
結果真要睡的時候,多少有些不情願的,談無慾便往裡面那床被子裡鑽;素還真老老實實搬來自己的一床被,睡外邊。
 
談無慾自睡下便面向牆壁,並不轉側去瞧素還真。
 
這般湊合著,兩人好一陣沉默,黑暗中不見動靜。
 
談無慾忽道:為什麼要折騰這遭?
 
知道是指搬公寓的事,素還真只簡單回答:逼得緊。 
 
談無慾會意。素還真說的是家裡,還是大學,其實都一個樣。像他這種有家底的,又是獨子,若說放他一人在外邊自生自滅,想也知道不可能。
 
但談無慾更想知道,為什麼要拉上他作陪。
 
這問題他想了想,沒問出口。
 
兩人便又沉默起來。不知道過了多久,換素還真聲音響起:好友為什麼要唸醫科?
 
為什麼呢?談無慾其實沒有特別想過,彷彿自然而然地便成了這樣子。選專業時,他約莫翻了翻資料,一眼便看見醫學院簡介,發現自己高中修的幾門課,跟醫學系入學標準也相配。
 
素還真喔了聲,又問:就這樣?
 
那調子就像得不到驚喜答案的小孩。
 
「……小學時第一次作文,我的志願,那時寫的便是醫生。」談無慾約略答非所問。「那篇文胡亂寫一通,分竟打得意外高,被老師特地揀出來貼堂。」
 
素還真笑道:「想必好友年紀小小文采斐然,將那救死扶傷的人間聖手,描劃得栩栩如生。」
 
「早忘了,也許吧。」談無慾背著他,淡淡道:「有一句……保護重要的人,我就記得這麼多。」
 
這緣故的話,顯得有些落寞。十分微妙地,即使背著素還真,談無慾似乎還能看得見他嘴邊一抹了然笑意,淺淡而暖和。
 
心頭有種異樣感,彷彿高高懸起的不安,如今被輕輕放下。
 
談無慾抿抿唇:「你呢?」
 
「我?」素還真一時沒轉通:「為何唸醫科?」    
 
談無慾搖頭。這人一家子連祖上幾輩人都是行醫出身,本身天份又高,讀醫是情理之中,不唸才稀奇。
 
那便是問志願了。素還真閉上眼想了會兒:「終歸跟醫生沒什麼相干……現在想起,覺得小時候的夢想,已經很遠很遠。」
 
談無慾好奇道:「很難辦?」
 
「大概……有點難度。」
 
素還真這般含糊不清,談無慾想了想,覺得若非登陸火星,世界和平之類,像地表上一般正常人的願望,他都應該有能力達成。
 
素還真聽了失笑,說好友的思想真跳躍。
 
「年紀小時總想著,」他溫潤的嗓音,有種緬懷時候的微茫:「今年養的一塘蓮花枯了,明年還養一塘,要比今年的開更好。可是每一年,到頭來,我都再沒見過比去年更好看的蓮花。」
 
談無慾聽罷,略頓了會兒。半响,他轉過身去,安安靜靜地瞧著素還真:「你都這樣過日子?」
 
「嗯?」
 
「都富貴清閒得能養一塘蓮花,還去計較今年跟去年的花,長的是不是一個模樣。」
 
這話說得平靜,教人聽起來無可辯解。
 
素還真一愣,不由得苦笑:「好友……」
 
黑暗裡,他看著談無慾一雙清澈認真的眸子,輕輕嘆道:「你真是連一點傷春悲秋的時間,都不留給自己。」
 
 
 
日月才子新居入夥,不知道從哪裡走漏了消息,悄悄地傳遍開去。幸好是暑假,畢竟少有時候聚到一處,只有系內些相熟的,少不得連群結黨,趁機剝削一番。應酬完一圈,又到原先同一幢宿舍的宿友,鬧著要這倆叛徒請一頓入夥飯。
 
想當初這幢宿舍龍蛇混集,甚麼學系甚麼年級的人都有,五湖四海,甚麼人都拿得出手。各人性格迴異,喜好不同,只有一件:一屋子男生,個個懶得做飯,通宵達旦的糖水會倒辦得頻繁,聽說是傳統。素談二人吃過人家的,也被人家吃過,素還真這人到哪都準吃得開,又帶上個性格模樣都稀罕的談無慾,沒吃幾次便混了個臉熟,吃大半年便吃出了情誼。這次他一聲不吼搬了出來,對這幫好友,心裡很有些過意不去。
 
公寓收拾了好幾天,總算能見人,便約了這個晚上招待客人。
 
早上談無慾仍要到實驗所,教授出了差,大夥兒都清閒,本來是下午就要回來,但因為Dr. N那邊臨時缺人,聽說這邊有人手,系主任便讓從這裡借調過去。Dr. N是個六十出頭的乾癟老頭,出名的尖酸刻薄,作風又酷狠,眼見這差事實在不是便宜差事,實驗所的人,一個比一個溜更快。
 
談無慾對他素無意見,於是被恭送了過去。這一來卻耽誤了時間,回到公寓時已是黃昏。回去路上,小斜坡下,還能望見公寓頂一片著火似的紅霞,一路蔓延,到了遠處的山巒,又沉澱成夏天那種深藍的暮色。
 
自己比預定中晚歸,談無慾早就傳了短訊給素還真,讓他先行頂備。
 
推開大門,菜肴的香味自廚房隱隱飄盪著;客廳裡,素還真卻掛著條暗藍色圍裙,挽了挽襯衣袖子,手上還抄著支鍋鏟,正站在電視機前看重播的肥皂劇。
 
談無慾想起來有次聽這位同宿在扯談,說起這大學裡每個人的日子,都過得頹廢而充實,或因充實而變得頹廢。  
 
他默默聽著,似乎自己一直的生活就是穿插在打工和上課之間,每當他回到宿舍時,好像都能看得見這人,悠悠閒閒或正正經經地在做著些事。但到底又是悠悠閒閒的時候比較多。
 
素還真見他回來,笑盈盈地揚手打了個招呼。
 
談無慾心道,幸虧他還知道不用拿鍋鏟的手跟他打招呼。
 
素還真告訴談無慾,這裡萬事俱備,只差把飯桌挪到中間位置來。談無慾瞄了眼擱桌面那缸睡蓮,問:這個?
 
素還真說先放外面小陽台吧,待會人多,保不準碰壞了。
 
 
 
暑假的話,一般學生的時間表都碎得七零八落,一場聚會,人怎約怎不齊全。難得這頓飯居然沒有人放鴿子,還準時得不得了,可見都對這兩位的新居有興趣得不得了。
 
在場的都誇素還真手藝了不得,滿座嘩然,這麼俊的一手功夫,竟敢私藏至今,從未見造福人民百姓,簡直罪無可赦。
 
素還真笑道:「談兄雖長得一表人才,怎地就不是人民百姓了?」
 
眾人紛紛報以噓聲。
 
素還真見狀,忽然一手攬過談無慾的肩:「誰讓咱倆是一對。」
 
肩上的重量,讓談無慾極細微地僵住。
 
這下卻滿屋子的人都炸開了,正要添油加醋地把他們昔日的蛛絲馬跡逐條攤開來數,素還真才慢條斯理的說:是一對哥們。
 
「誰跟你一對哥們?」談無慾皺眉,幾乎是反射性地衝口而出。他原來還想說他攀不起這麼富貴的哥們,轉念又覺得這話實在太寒酸小家,最後也不過涼涼地補一句:「我們拆夥。」
 
一旁有人哄笑著:你們倆,少當著大家的面打情罵俏。
 
像這種話,大家當成玩笑,開過便算完了。
 
談無慾不著痕跡瞥了素還真一眼,只見素還真臉上帶笑,不再說什麼。
 
 
 
轉眼暑假便完結。
 
新學期來臨,升上大二,課程跟大一時候相比,難度似乎並未提升許多。
 
上了一天的課,晚上素還真忽然讓談無慾將選課表拿出來。一對照,素還真皺眉苦笑:好友,你這是真要跟素某拆夥?
 
就像大一時,這兩人極是自主獨立,各自編排,事前自然沒刻意商量遷就過誰。也許只是恰巧,也許是渾然天成的默契,上學年兩人的時間表就像倒模子出來一樣,怎料這學期卻南轅北徹起來,除了core,elective竟無一相同。
 
談無慾繼續低頭寫報告,說這不正好,省得相看倆相厭。
 
素還真仍舊賴著不走,半開玩笑地說自己待他,總是相看倆不厭。又嘆口氣,說若如此,不如他改一改選修科,反正談無慾的幾門科,不冷不挑,不愁人滿之患,必定取錄。
 
素還真說這話,那語調聽起來,倒有七分認真,弄的談無慾一時不知道他葫蘆裡賣什麼藥,只怕他果真如此行事,便說你好端端的鬧騰它做什麼?還是你就存心要將我的GPA擠下來?
 
素還真直呼冤枉,解釋道自己如何用心良苦,說他們一起上課,筆記一起用、paper一起啃、group project一起做,對兩人都有莫大好處。
 
談無慾皮笑肉不笑道,素神人的能耐他見識過,筆記從不做記號、寫paper由下筆到完稿從不超過一天、 group project的話,以一抵十仍綽綽有餘。
 
此路不通,素還真於是接著說:「這一來,咱們白天見面時間就減少了。」說話間兩道漩渦眉低低垂下,那惆悵模樣,一不為意,還真讓人覺得這事兒挺可惜的。
 
談無慾道:「還有晚上。」
 
「晚上你答應了Dr. N當實驗室助理。」按那工作狂的性子,天曉得多晚才會放人。
 
談無慾開始有點不耐煩,他擱筆抬眸,「素還真你到底想怎樣?」
 
素還真沒有立時回答,目光卻逐漸沉穩下去。「素某沒想怎樣。」
 
談無慾忽然有種錯覺,也許,他就想看自己露出這種懊惱的神情而已。
 
他淡淡笑起:「素某只是想,以後的日子會變成怎樣。」
 
這話原也不怎樣,不知何故,談無慾聽著,隱隱約約間,有種尖銳的難過從心底湧起,堵得荒。
 
一句話,未加細想便脫口而出。
 
他說:我們本來,就是兩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
 
 
 
九月的陽光十分明媚,一束束穿透窗框落到地上,映照著成千上萬塵埃,在空氣中游離著。
 
談無慾坐在教室裡,聽教授一路由結構主義吹噓到符號學。因為是elective,沒空閒也沒打算溫習,聽課時談無慾總是很專注,偶爾寫寫筆記。
 
那天過後,他跟素還真一切起居如常,只是相處之間,比平日更添兩分客氣;因這兩分客氣,便在兩人之間,憑空生了一層隔閡。
 
這隔閡要在當初,談無慾不但不覺煩悶,更欣見其成。可到了如今,要跟素還真說著些應酬話,心裡便覺得難受。
 
這般恍惚著,一不留神,下筆便拼錯字。談無慾在文具包裡亂摸幾下,發現漏帶塗改液,未及細想已探手到鄰桌:「素──」
 
手在半空中滯住。
 
原來,不經不覺都成了習慣。
 
他果真忘了,他們已經不能再是素不相識的陌生人。
 
 
 
下課時談無慾給素還真傳了個手機短訊:今晚早歸,要不要一起吃晚飯?
 
十秒後,手機鈴聲響起。
 
「晚上不用兼職?」素還真的聲音是他熟悉不過的溫潤,聽不出別樣情緒。
 
談無慾盡量若無其事地說,他向Dr. N請假了。「公寓入夥,我們還沒私下慶祝過……今天剛好滿一個月。」
 
電話那頭一陣沉默,然後談無慾聽見素還真笑說:好,我等你。
 
談無慾心頭一鬆,忍了忍才沒對著聽筒舒口氣。自己既擺了這姿態,素還真應允,亦是意料中事,但心底那點忐忑,似乎還得親耳聽見他的回答,才能真正消散。
 
正要掛線,素還真卻喚住了他:若有空,書櫃裡放著一本《Rosai and ackerman's surgical pathology》,能不能替我拿給某學長?
 
 
 
接下來兩節堂都沒課,談無慾便走了一趟回公寓,果然在素還真的木書櫃第二架上,找到那本書。
 
他將書抽出,抱在胸前,轉身移了兩步,又停住。
 
素還真的房間很整潔,乾乾淨淨,到處都充滿著漫不經心的講究。事實上整間公寓的佈置,大都是素還真的主意,也有他的想法在裡頭。當初只覺素還真挑得隨意,東湊西拼歡喜就買,不料放到一處,配搭效果卻意外地舒服,明顯曾花過一番心思。
 
素還真大概還很擅於利用些細微的小物件營造生活氣息。比如他跟他那隻經常滿屋子放的,分別描著蓮花和萬年果圖案的杯子、比如浴室的小地毯、比如廚房裡奇形怪狀的調味罐、又比如飯桌上供著那缸白蓮花。
 
最終還是買了一株回來,還是兩個人路過花店時一起買的。如今走到飯桌附近,就聞到飄著淡淡的蓮香。
 
談無慾在素還真房裡杵了一陣子,心不在焉的,連自己都覺著有些不自在。
 
他垂下眸正要離去,眼角卻瞥見書桌上一個被重重書本壓著的紙皮公文袋,露出了一小角落。
 
是個尋常不過的公文袋,談無慾卻莫名其妙地覺得眼熟。
 
猶豫半响,談無慾無聲走近,將公文袋輕輕挪出,只見上面寫著幾個端莊工整的字:private and confidential。
 
心裡涼了一截,談無慾認得,這是自己的字跡。
 
 
 
週五素還真的課堂比談無慾完得早,談無慾到家時,素還真正對著電視,仍舊追看那個重播劇集。
 
播放片尾曲時,談無慾問素還真要上哪裡吃,素還真表示沒有意見,走到哪便算哪,於是兩人到街上找了所中餐館。
 
說起方才的電視劇,素還真似乎挺有微言,說播了一個暑假終於趕上結局,女一號在兩個男角之間左搖右擺了幾十集,最終,竟然一個也揀不下手。
 
「不歡而散?」
 
素還真搖頭,「三個人,成了好朋友。」
 
談無慾覺得這並沒有什麼不好,朋友能當一輩子,若時機不對,勉強選擇錯了,豈非得不償失。
 
「當一輩子的朋友,何嘗不是種遺憾。」素還真低聲笑著:「錯了便錯了罷,因為是年輕,很多過錯也能夠被原諒。」
 
素還真說的這話,談無慾聽著有些始料未及,總覺不太像素還真的腔調。他並未接話,兩人便自然地繞到另一個話題上去。
 
幾天以來,藏心裡那些疙瘩,在這頓飯裡一掃而空,兩人隻字不提,彷彿不曾發生過一般。
 
 
 
回公寓途中,兩人又到超市逛了一圈,出來時每人手上提著兩大袋,都不外些日用品,還有半打啤酒。
 
啤酒是素還真提議買的,說該這樣才像慶祝。
 
談無慾原想他一個世家公子哥兒,幼承庭訓,自然少不得如何飲酒交際這一環,早已練就千杯不醉,因而同他一起住那麼久,竟都不知道素還真這麼不經喝,才幾口下喉,已由脖子一路漲紅到了耳根,人也東歪西倒。
 
談無慾失笑,又帶些無奈。素還真坐在身旁,肩並肩的,談無慾便要奪下他手中緊握那罐啤酒,不讓喝了;素還真說他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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