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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吞赦】蔓草斜陽 二十一

二十一 宮變


朱武回到行宮,感到四下一片沉寂冰涼。似乎連這宮裡的人,都曉得自己的主君快將失勢。像這種不能宣之於口的不安,有時候比赤裸裸的恐懼,更令人無措。
 
局勢發展至今,整個火焰魔城恐怕也難以尋到一處清靜角落,尚未被棄天帝的眼線染指。朱武的行宮更亦未能幸免,不經覺間,走了好幾個眼熟的,來的都是生面孔,朱武懶得查,當時便直接找上伏嬰師。伏嬰師照例不承認又不否認,只暗中做了動靜,那幾個侍女在他授意之下,一步都沒敢再靠近九禍的房間。
 
伏嬰師也沒存什麼好心,只對朱武的底線非常了解,知道在這般關鍵時刻,逼得朱武魚死網破,也並非聰明法子,就這點事,不如順了他的心。
 
雖則如此,棄天帝竟公然安插人馬到他行宮裡頭,這一著意義之大,也不是伏嬰師的一兩步妥協能遮掩過去。
 
這事並朝中一切,朱武雖未曾告訴九禍,但他心裡雪亮,九禍在宮中待的年頭比他還多,以她的眼光觸覺,即使足不出戶,對這兩月來周遭變化亦不可能一無所察。
 
相較之下,他一句不說固然是為了體貼她,卻不及她一句不問來得珍貴。
 
 
 
朱武進到內間,侍候的人見是朱皇回來,都知道規矩,不待主君吩咐,只消一會兒便魚貫退下。
 
此時已過三更,九禍卻在床上輾轉半晚,難以成眠。她這胎懷的不易,已滿了七個月,妊娠反應有增無減,食不下咽,又容易疲乏,臉色竟比有身孕前還蒼白了些許。
 
這孩子實在令她筋疲力竭,又無可奈何。九禍卻總想到,如今肚裡這一胎,距離她頭一個孩子,眨眼間已是二十多年的事。本不可能懷上的孩子,她卻懷上了;從第一天起經已隨時能輕易流掉的胎,至今仍能保下來,可見天意如此,她跟腹中孩兒,該是有緣份的。
 
朱武坐到床榻上,九禍早在聽見腳步聲時已睜眼,夫妻倆對望一眼,一時並無言語。平日以為早看得眼熟的人,到了這光景裡,驀地有種如夢如幻不真切之感。是不知道這一眼過後,下一眼也許便在九天之上,抑或九泉之下;甚至於不知道,是不是仍然能夠再與眼前這個離離合合了大半輩子的人,執手相看。 
 
九禍雖然比朱武小上幾歲,到底也不再是青春年華。但朱武此時看她,眼中柔情萬縷,卻仍舊拿她當作當初那個在陽光底下艷如桃李,在馬上馳騁時候英姿颯爽的少女看待。
 
想他們初遇之時,她不過是剛到了能挽髻的年歲。他們從互相謀算到彼此鍾情,到九禍珠胎暗結,到朱武知道她懷著他的種打算嫁給另一個男人,也不過短短幾月間的事。
 
「誰令邪族強大吾便嫁誰。」少女的雙眸堅強而高貴,朱唇微啓,卻說著冰刃般冷冽的話:「吾愛誰,吾的夫君管不著;吾嫁誰,卻也由不得汝來阻止。」
 
為了這句話,當時一直拒絕接受冊封的太子,上演了後來傳為佳話的搶婚大戲,並拐著新娘一路上了大殿,對寶座上的父皇昂首道:吾要皇位,以及這女人。
 
後來撫心自問,當年到底年少輕狂。如果那時不去招惹她,恐怕她這一生便會少受許多委屈,也未可知。
 
但愛她,是他一生中從未後悔之事。
 
 
 
「汝讓螣邪也去了麼?」九禍讓朱武扶她起來,挨著幾個厚軟墊坐著:「也好,他出去走動走動,總比每天來這裡陪吾說話兒好。」
 
九禍這話說得平淡,此事前因後果,她知道七分,猜到三分。朱武毫不訝異,他鍾愛的女人,從來不是被小心供養著的幽蘭,到這關口,她自有身為異度女后的胸懷魄力。
 
然而銀煌朱武,亦有他堅持到底的信念。
 
「吾將素續緣送回去,非單純為了於心不忍。」朱武目光灼灼:「但吾終是無法輕啟戰端,輕言生靈塗炭。吾也不認為血流成河是成就異度霸業的唯一途徑。」
 
九禍輕輕搖頭:「汝之想法,吾早明白。」
 
朱武眸色變了變,仍開口道:「吾曉得他曾找過汝,汝為何……」
 
「朱武,」九禍的聲音隱約有些冷清:「吾以為,吾如今的決定已表明一切,汝還想知道什麼?」
 
「對不起,是吾不該。」經過這麼多年,終究是夫妻同心了,朱武話剛說出口,便也覺得自己太過混帳,不由得把九禍摟在懷裡道歉一番。
 
九禍靠在朱武胸前,想到自己一輩子都在籌謀,無論對人或對事或對情,從不願意被輕易擺佈,可到頭來還是被命運將她跟朱武擺佈到一處了。
 
想到此處,九禍撫著自己高高隆起的肚腹,不禁微微笑起:「汝希望這孩子是個男的,還是女?」
 
提起未出生的孩子,朱武也笑了:「吾總想著是個女孩兒便好,女孩貼心,讓她多陪陪汝。」
 
九禍便橫他一眼:「汝說咱們的螣邪、黥武還有赦兒,有哪個不好了?」
 
「他們都是咱們倆的孩子,沒不好的道理。」朱武在她耳邊哄道:「但若是女兒,必然像汝,吾定要疼她如掌上明珠。」
 
九禍聽了便笑,半垂著眸:「再過三個月,自有分曉。」
 
再過三個月。
 
朱武心中一下咯噔,掌心覆上九禍按著腹部的手,語調關切,不掩憂心:「汝自個兒要小心,只有汝平安,孩子才能平安。」
 
九禍嗯了聲,不知道想起什麼,又不復言語。朱武知道是他這話不祥,勾起來她一些不好的憶想。
 
「有時候吾總想著,這輩子吾給汝的痛苦,遠比歡樂要多。」朱武苦笑道:「這一次,吾是否又令汝失望了?」
 
九禍側了側身子,環過夫君的脖頸,微彎的唇角盈著對這人半生的愛恨,漸漸貼近。
 
「吾愛的男人,雖然有些英雄氣短,兒女情長,但……」朱武輕輕親吻著她,含含糊糊地聽得她一句:「終究頂天立地。」
 
 
 
 
 
翌日早朝,大殿之上,朱武立場堅定,認為苦境若有意開戰,則赦生失蹤至今已有兩月,卻不聞邊塞傳來半點風聲,可見此事必有內情。苦境雖至今仍含糊其詞,確實於理有虧,但想兩國往來路途遙遠,消息傳遞多有不便,所謂三殿下失蹤,追究起來仍屬謠傳,未經證實,斷不能就此認定苦境背信毁約。因而他只願對苦境提出正式交涉的要求,拒絕出兵。
 
這便是銀煌朱武的最後答覆。
 
此言一出,殿上一片靜謐,早明白的人都猜想得出,這答案原是意料之中,沒甚麼好驚訝;至於不明白的,卻是震驚得說不出話,抑或對朱皇的選擇,經已無話可說。
 
事已至此,似乎也不必多言。朱武擱下話便退朝,剩下滿朝文武面面相覷,不約而同地望向殿首兩人。
 
斷風塵睨了伏嬰師一眼,便步向殿門,從他身旁擦過之際,卻輕輕在他耳邊笑道:軍師要不要親自走一趙?這機會,千載難逢。
 
伏嬰師用那種斷風塵聽著便覺陰冷的語調幽幽道:既說千載難逢,伏嬰豈敢掠斷天王之美。伏嬰便在天魔殿靜候佳音,預祝斷天王馬到功成。
 
斷風塵哼了聲,頭也不回地離去。
 
同日正午,斷風塵親自帶人上朱武行宮,持棄天帝手喻,以判斷錯誤、治國不力之罪請朱皇移駕萬年牢。朱武對此情此景似有覺悟,早已遣退左右,未曾抵抗,不吭一聲,只冷冷厲了眼要上前解押他的人,便逕自步出宮門,走向那萬年牢。
 
至此,銀煌朱武雖仍稱帝,卻徒具虛名;相反棄天帝卻在幕後重掌實權,並以伏嬰師及斷風塵為文武副臣,號為攝政,控制火焰魔城及異度全境。
 
 
 
伏嬰師踏入萬年牢,是在宮變後第三個夜裡。
 
異度歷來用以囚禁重要犯人的萬年牢,看來與一般牢獄並無兩樣,若說有何特別之處,無非是由牢門到窗欄,由牆壁以致地磚,均由九重玄鐵所製;而所招待之人,非身份尊貴者不得進。
 
萬年牢的門,距離上次打開,都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侍衛長打開了囚室的鐵門,伏嬰師手一揮,牢內上下一時都退得乾乾淨淨。
 
牢門雖已打開,伏嬰師並未入內,逕自在椅上落坐。而朱武此時已脫下一身繁瑣衣飾,模樣比作朱聞蒼日時更為簡樸,但眉宇所顯,既非朱聞的瀟灑,亦非朱皇之威武,他安安靜靜坐在石床之上,這樣純粹的朱武,伏嬰師感到陌生又熟悉,彷彿多年前曾見過這樣的他,還是十來歲的模樣,然後一下子就成了眼前這人,而中間經過的那些,都變得蒼白褪色。
 
穿過牢門,彼此視線在空中交碰,即使伏嬰師仍帶著慣常的面具,在朱武心中,他仍然那最初的、神秘莫測的表弟。
 
良久,還是伏嬰師先開口,略笑著:「主君在這裡住的還習慣?有能讓伏嬰為您效勞的地方,請主君一定要告訴伏嬰。」
 
朱武沒同他動氣,「吾已不再是汝的主君。」
 
伏嬰師聽罷,唇角弧度更深:「主君就是主君,伏嬰此生,只認一個主君。」
 
朱武也不去深究伏嬰師的心思,眸色一沉道:「汝們策劃很久了吧。」
 
「策劃再久,若沒有主君一意成全,臣等也不敢挑這時候動手。」伏嬰師講得輕描淡寫,但兩人心中早已彼此明瞭是怎麼一回事。
 
「這樣做,對汝有何好處?」
 
「主君此言差矣。伏嬰盡心為國效力,不曾想過對自己有何好處。這事情吾原也不想,只是主君冥頑不靈,苦境分明不懷好意,能戰不能和,早有魔君前車之鑑,後有三殿下失蹤,生死未卜,又豈容異度一直視而不見、忍氣吞聲?此等輕則損國體,重則傾家國的大事,臣人微言薄,多次力勸主君不得,唯有出此下策。」
 
言下之意,他今天的下場,全為咎由自取。這些事情,朱武不想多辯,只怕伏嬰師也不見得在乎。
 
朱武冷聲道:「汝們對付吾、騰邪以至黥武也罷。赦生不成威脅,尚且遭到毒手,汝身為他表叔,於心何忍?」
 
「他既身為三殿下,又豈能希冀置身事外?再說,吾自是他表叔,他是不是吾之表姪,只有主君和女后知道。」伏嬰兀自一笑,見得朱武臉色又沉上幾分,也沒興致在這些陳年舊事上繞,當下話風一轉:「說到這,伏嬰有一事想請教主君。敢問主君,太子殿下現在身在何處?」
 
朱武聞風不動,淡淡道:「我不清楚。」
 
「是嗎?」伏嬰師並未在意,自顧自說著:「太子殿下不露面,未嘗不是好事。如今舉國上下都曉得,朱皇病重,女后身體違和,太子殿下勾結二殿下密謀趁機造反,風聲走漏,被揭事敗,一個脅持天朝質子不知所蹤,一個帶領殘黨敗卒倉皇出逃,一時朝中人心惶惶,幸得棄天帝出面主持朝政,外抗苦境,內除叛黨,總算穩住局面。」
 
朱武沉默不語。
 
「說起來,主君的確心胸廣闊,未尋回自己的兒子,就忙不迭將別人的兒子送回去,這也罷。」伏嬰師若有所思:「連知己好友也捨得一拼送回,真讓臣百思不得其解。」
 
「伏嬰,」朱武定定看著他,緩道:「汝不懂。」
 
「正是,臣魯鈍,這麼多年了,都不懂得主君的心思……」伏嬰師嘆了口氣,卻又忽然笑了:「女后與臣不同,跟主君夫妻多年,想必一定將主君所思所想都摸透了,還能為主君懷個孩子,這可不容易。臣看著,都替女后辛苦。」
 
朱武神色微變,眼中厲光一閃,又回復平常道:「汝最好放棄去動女后的念頭。」
 
「伏嬰師豈敢。」說罷作了一揖,淡淡退出了牢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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