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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月】煙花易冷(完)

他躺床上歪著頭,這角度,望得見天空。
是很深的天空,被雲層深深地割裂。割裂的地方,雨一直下,綿綿密密,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不知道什麼時候結束。
也許,就這樣無法停止。
想著這樣的事情,男人覆在身上,他忽然感到身子一痛。
並不是種很難耐的痛,帶著微微搔癢,終於麻木。雖然厭煩,卻並非難以忍受。
忍耐。他告訴自己。
沒有什麼比生命本身,更需要忍耐。
 
 
門打開,包廂內坐著三個男人,兩個臉熟,一個臉生。
臉熟的,一個本區警務總長公子,約莫二十二、三的年紀;一個月初才登上財經雜誌封面的青年才俊,跟其餘兩人一比,似乎略成熟些。
說不是生客,也談不上老主顧。聽說小公子門風甚嚴,流連風月,不過偶一為之;那青年才俊近月倒來得頻繁,多半為著應酬交際,與他交情雖淺,多少有之。見他進來了,頷首示意。
三個人裡,他情願與才俊交陪。但因為是公子點的局,便理所當然地坐到公子身旁。公子卻指了指對面:今晚他才是正主兒。又笑道:韜了他的光,家裡老頭便不好說什麼。
他這才仔細去看那人,但覺五官相當俊逸,穿著灰藍色純棉襯衣,外面套一件米白棉質西裝樓。雙腿交疊,嘴角約略含笑,很是溫文爾雅,聽了公子的話,搖頭笑道:你這都是害人的主意,世伯要知道此事,肯定有我一頓好罵。
公子嘖了聲:老頭恨不得認你作乾兒子,盼穿秋水盼你回國,哪裡捨得罵你,倒說我將你帶壞──也不想想我要能帶壞你,早得道升仙了。
 
三個人便自顧自說起話來,他在一旁斟斟酒,偶爾調笑兩句,樂得清閒。
進來時領班的告訴他,新客人不知道什麼人,去摸摸他的底。他含糊答應著,心想他又不是偵探,來這裡尋歡作樂的,還能是什麼人,不就是能走會動的鈔票。如今聽這幾位對話,對那人身份,他隱約猜了個大概,沒想竟是素氏公子。
說起素氏,國內無人不曉,祖上三輩從政,出過首相閣臣參議員,在政圈中家族名望極高,與商界亦過從甚密,關係千絲萬縷。
眼前這位雖不知道輩份如何,但言談中,聽出來亦非不相干的閒角,似是剛學成歸國,被一雙好友拉來接風洗塵。
用領班的話,這種主顧不是鈔票,哄上手了,便是台印鈔機。
 
──誰聽他的。
他腦海裡忽然閃過好友的話。好友生就一對桃花眼,鎮日有著微醉的風情,卻比誰都清醒。
──這種人能好哄?別到時金子銀子哄不到手,通通變成金銀衣紙。
他知道好友的話不錯。自打他第一天踏進EXILE,工作辦事從來乾手淨腳,不想招惹出什麼麻煩。幸虧瞧這幾位,也就是坐台的意思。他不著痕跡瞄一眼手錶,想著待會兒把客人打發走了,還來得及趕回家去做那要緊之事。
 
另有牽掛,便有些心不在焉。公子見了,沖才俊調侃:這便是你看上的?一個勁發呆這是什麼品味。
才俊略笑道他素來便這般冷淡的性子,很有些妙處。你不懂欣賞,總有人懂。
但又朝他說道:「這位素公子是貴客,離疏你是不是也太怠慢了?」
目光中略有冷色,是淡漠的警告。
「去,替我倆敬素公子一杯。」
 
七分滿的XO干邑擺在面前,他掂量自己的酒量,估計這麼一杯下肚,肯定是要難受。
難受也罷了,在這裡醉倒,不能有什麼好事。
但若推拒,恐怕馬上就壞事。
他心裡懊悔,暗罵自己怎麼就走了神,臉上勉強端了端笑容:這便給素公子賠罪。
琥珀色液體溫醇甘美,滑下咽喉便覺醺醉,他卻舉杯如喝白開水般欲一飲而盡。
幾口下去,手突然被按住。他有些不解望著那人,只聽那人笑道:兩位好友特意為素某接風,如此盛情,素某借花敬佛,權當還禮了。說著奪去餘下半杯,一滴不剩乾了。
 
公子看的大樂,拍手笑道:這算什麼借花敬佛,分明是憐香惜玉。轉頭又對才俊嘆道:果然有人懂欣賞。
才俊略覺詫異,他了解的素公子,風月場中甚是冷淡。這番舉動便不算輕薄,亦頗為難得,便知道他多少有些意思。
這大概便是所謂合了眼緣。
 
他看著空酒杯,兀自有些發愣,便聽那才俊叫喚他。
他說,離疏你今晚上好好陪素公子。
他湊近他耳邊低笑:伺候好了,少不了你好處。
 
 
在他看來,這種勾當明買明賣,誰也談不上給誰好處。
他活了十九年,在EXILE待了三年,還沒見過這天底下能有白白的好處。
更何況收了別人好處,未必沒有壞處。
他一條胳膊枕在車門邊上,看夜色飛馳。想駕車的人剛酒灌下去比他還多,看上去若無其事,車也開得四平八穩,果真未見醉意。冰涼的車窗底下一遍墨黑,那人身影倒映在玻璃上,浮起淡淡輪廓,越發柔和。
他清楚這些都是表相。
方才包廂之中,門打開的剎那,四目交投瞬間,他分明看見那人毫不輕浮的目光,毫無溫度。後來便暗自留神起來,覺這人談笑自若,卻極是把持,說話舉止,分寸拿捏剛好。
又是個深藏不露的,看年紀,比他還大不了幾年。
他最厭惡那些道貌岸然的客人,看著君子,一般在床上都很有些磨人的手段;卻更煩應付這種捉摸不定的,同他們說句話,猜來度去累得像打仗。
於是不由得想起,距離上一次出場有整三星期了。這麼懈怠著,擱一年前估摸是要捱苦頭的,如今亦不免招人不耐煩。本想橫豎耽擱不了幾天,教他撞上這麼個人,也不失為機遇。
卻怎麼偏偏挑上今夜。
 
那人的車停在酒店旅館,他瞧了眼時間,23:23。
掙扎許久,還是決定賭一次。
「其實你不好此道,對麼。」他叫住正在解安全帶的人:「我看得出,你對我也非那麼感興趣。別人做你順水人情,你收過了,其餘的何必勉強。還不如讓我離去,我也不會胡亂說事,你看可好?」
那人安靜聽他說完,有些稀奇地笑道:這便是你的待客之道?
他搖頭:「只不過你看起來,似乎比較通情達理。」
那人恍然大悟貌,想了片刻,問他若允了,可有什麼好處給他?總不成白白花了錢。
花的又不是你的錢。他在心底默默反駁。而且進的又不是我口袋。
這麼一想,大抵都有些惱火了。
「我能有什麼好處給你?」惱火之中,又夾雜著一分委屈兩分自嘲。「你就別拿我開玩笑,答應不答應,都在你一句話。」
那人似乎頗為同意,點頭微笑:素某從不愛強人所難,答應你原也並無不可。
那人說:只不過,素某向來不大喜歡自以為是的人。
那人淡道:下車吧。
「等等。」他伸手拉住那人,咬了牙:「今晚我有緊要事,非趕回去不可,明晚可以麼?」
這語調聽著,是有些服軟了。
那人看他半响,最後不知道從哪個拉格裡掏出張名片,在背後寫了一串數字:「明天中午十二點,我去接你。」
他接過一看,是手機號碼。翻過來看,雪白的卡面壓了朵蓮花暗紋,上面只有三個秀雅小楷:素還真。
素還真笑道:如今你知道了我的名字,是不是該禮尚往來?
他忍不住白他一眼,說他叫支離疏。
「多好的名字,」素還真貶了眨眼:「素某想改變主意了。」
「………」
「嗯?」
「談無慾。」
 
 
 
談無慾匆匆趕回家,23:53幸好,還來得及。
換了身衣服,洗一把臉,喘定口氣坐在電腦屏幕前,登入MSN。
不意外的,笑眉早就在線上,見他online,立即要求視象通訊。
笑眉笑道兄長你可回來了,我還以為報館又出什麼特發新聞,不肯放人呢。
談無慾說,早請了假,是有位舊同事臨時回國,大伙兒許久不見,聊著都沒時沒候。
談無慾笑道:這不,你看我一高興便喝多了,臉還熱的。
笑眉抱怨道說,兄長的webcam素質不好,勉強就看見個人影,哪裡瞧得見仔細。談無慾說我卻看的清楚,我妹妹可是越長越美了,想必裙下之臣無數。
談笑眉被逗樂了,咯咯笑起,嬌憨之態十分令人動心。
可不是,二八年華,亭亭玉立。
清新可喜的。
乾乾淨淨的。
笑眉說可哥我記得你都不愛喝酒。
談無慾說,是喜事,人情難卻。
笑眉聽了,皺起眉頭:你白天晚上都辛苦打工,我真擔心你。
談無慾笑道:那些事有我擔待,你眼前只要好好照顧自己,好好唸書,別胡思亂想。
笑眉乖巧點頭,但又難掩憂傷:爸媽不在了,你也不在……有時候怪寂寞。
我知道。談無慾說,我都知道。
可那些苦難總會過去的。
就像今天總會過去,明天總會來。
 
說這話時,屏幕右下的數字跳動,0:00。
一天過去了。
 
「丫頭,十六歲生日快樂。」
 
 
把卡片往抽屜胡亂一丟,談無慾掛了電話,換衣出門。
 
是夏末秋初,正午的陽光金燦燦白花花直照在地面,略嫌灼熱刺眼。他站在簷下,才覺出來一絲秋意。
街道不在當眼處,人影七零八落得稀疏。算起來,白天他也甚少經過這邊。眼下是在等素還真。
方才電話裡那人讓他挑等候地點,他自然不可能報上家裡住址,就說約在EXILE附近那家便利店,正好買東西。
說起來談無慾有些不忿,昨夜歸心似箭,但求脫身,被誆去了不少。那人顯然並非計較那點錢,無非是找消遣,自己巴巴撞到了槍口上,一晚上變一整天,也不知道待會受不受的過來,這算他倒霉。
但這人該死的還誆他姓名。提起這個,談無慾滿腦子都是Shit!過了今夜,管他素還真素還假,這男人從此就是路人甲,還真能去查證不成?自己怎麼就老老實實告訴他。
真是,Shit。
 
也許怨念甚深之故,他才上了素還真的車不久,那人便接了個電話,聽說是臨時有場重要飯局,非他露面不可。
素還真略有些懊惱,說他去下就回,問談無慾是回家等是四處走走?談無慾望了望附近,答道在這裡放下他便可。
「餓了自己去吃點什麼,時間說不準。」素還真說。「手機帶好,我找你。」
 
像這類飯局,哪有靠譜的時間。可一旦回家去,他便說什麼都不願意出來。談無慾漫無目的走了會兒,索性到圖書館打發時間。
昨夜跟笑眉道了晚安,便去忙寫論文。是後天交的貨,不趕緊些怕不成,這一忙便將近天亮,困過頭了,倒在床上睡意全無。還是想起今天的事,不留點體力不行,這才逼著自己勉強闔眼,卻無論如何睡不安穩。
圖書館清靜安寧,他翻著書,過不多久便覺眼皮沉重,伏桌面上迷迷糊糊睡過去。
再睜眼時,街外燈火暈黃,已然入夜。
談無慾坐直身子,一抬頭,赫然看見素還真正坐在他對面,神色悠閒地看書。
「你──」
「西區二十四街一帶,這裡最好歇腳。」
談無慾覺得自己這回真見鬼了。
 
中午之前,他抱存一絲希望,直覺這人不過是來整他,並不真要滾上床。
現在他只想趕緊滾上床再趕緊讓他滾蛋。
 
 
 
談無慾洗好澡,出來見那人在看雜誌,神色專注。同他一樣,素還真身上穿了件浴袍,是較早前便洗過了;聽見聲響,連眼皮都不抬一下。
談無慾心底冷笑,想兩人乾脆便這麼耗下去,看耗出什麼結果。
想是一回事,以那人的劣根性,他原也不奢望今夜能推搪得過。拖拉下去,別到時被誤以為玩花樣,到頭來加倍折騰到他身上。
「素某以為,你會一直站天亮。」
「如果你不介意。」他抽去那人手上不相干的東西,笑意依稀有些倦怠:「到床上去麼。」
沒等他答應便拉他到床邊。
「你好像很急?」
「早點完結,睡醒了又是一天……」好像忽然覺自己得說了不該的話似的,談無慾撇開眼:「開始吧。」
素還真仍舊沒有動靜,看上去是要他伺候的意思。他攀上他肩頭,帶點試探之意舔弄那人耳垂,並輾轉蜿蜒滑落到脖頸。素還真放軟姿勢向後躺去,他便順勢倒在他身上,手伸進浴袍內,輕輕揉捏,熟練地探尋著敏感點。
素還真沒有阻止,享受似的瞇起眼,五指穿過談無慾髮間,有一下沒一下揉撫。
沒什麼情色的感覺,談無慾卻不大喜歡。
他忽地從他身上起來,坐著瞧了好半天,略皺起眉:看來我真弄錯了,你根本不想做對吧。
他自問技巧不差,都摸到這人下身去挑逗了半天,竟絲毫不見起色。這個男人要不是性冷感,就是自制力極強。
再不然,他所要求的不只於此。
他早就奇怪,在他看來,素還真完全不似愛嫖男人的人,便算偶有興致嚐個鮮,也不至隨便委就到這邊來。拉過鬆垮半退的袍子,談無慾低頭繫緊拽扯開來的腰帶:「以EXILE的檔次,確實有比我好的選擇,卻也未必夠得上你要求。」
那人饒有趣味:「素某的要求?」
談無慾說技巧能磨練,挑情手段能累積。但撩動人心,假戲真做的本事,需要苦心經營,那些是夜都、DEGREE頭牌們的事。
「或者你去找個小情人養起來,都可以。」他淡淡笑起,淡得不屑:「EXILE的人,只會躺下張腿叫床,膚淺拙劣,別指望我有能耐將下流變成風流。」
他轉身,一腳踏地上:「風月場上,誰不尋歡作樂,不樂就沒意思。你如今也消遣我一天,沒什麼損失,也不算撂面子,我看咱們就這麼算。」
素還真覺得算是長見識了,搖頭笑道:「真夠口不擇言。也因為我通情達理?」
「我說的實話。」他低了眉眼。
「素某通情達理,怎不見你知情識趣些。」
談無慾有些失笑:「素少爺,你見過故意給自己找難受的沒有?」
談無慾說這話時背著床,素還真卻沒由來的,猜想他此刻神色該很有哀婉動人。
素還真道:你說尋歡作樂,不樂就沒意思,這話很對。
素還真說:素某現在覺得有點意思了。
 
那人將他拉到身下,繫好的腰帶被重新解開。談無慾覺著自己雙腿被分開,壓在兩旁動彈不得,他稍微不適地扭動著腰,便感堅挺的灼熱已抵在自己後穴,略帶些警告意味。
到了這地步,任何男人都是要擦槍走火的。
談無慾冷笑果然嫖客都一樣,看著多高貴,你脫了衣服貼上去他還嫌你髒;你冷冷淡淡的,欲拒還迎,一個兩個都像狼般撲上來。
胸前一下尖銳刺痛,乳首一點被那人用指尖細細揉刮,談無慾倒喘口氣,幾呼驚呼出聲。素還真笑意有些冷:素某知道你在想什麼。但既是你點的火,就該敬業些,別給人客擺這副表情。
說罷下身一沉,強硬進入未曾擴張潤滑的後穴。
談無慾痛得眼前發黑,素還真也皺眉,拍拍他的臀瓣:「太緊了,放鬆。」
放你的命!談無慾在心裡賭咒誓罵,媽的這人到底會不會上男人。他仰頭大口呼吸著,拼命放鬆身體,身上那人滿意一笑,緩緩把欲望往狹窄的深處推進,直至整根沒入。
就這樣被撕裂了,動作起來,並不算粗暴,可也談不上溫柔。素還真並沒有撫慰他身上別處,卻反覆貫穿那銷魂所在。談無慾十指絞緊床單,咬牙承受。沒感受到太多歡愉,身後那羞人啓齒的甬道,卻因不斷受到擠弄而變得火燙柔軟起來,一張一合吞吐慾望。
為什麼……談無慾低低喘息著,他與他親密交纏,更清楚這個男人根本不怎麼渴望這種發洩。
根本不習慣抱男人。
素還真察覺懷裡人兩腿溫順地擱在他腰側,放軟身子,一副任由擺佈的模樣。那神態,卻顯然有幾分走神。
 
不是說EXILE的人都躺下張腿叫床。素還真擒住他下頷扳過來:想早點完結,就專心些。
 
 
那夜談無慾被折騰著,嘴裡偶有逸出破碎呻吟,細不可聞。到最後兩人都覺累,談無慾顫抖著步子到浴室略沖洗了,便沉沉睡去。
一覺醒來,已不見素還真蹤影。床頭櫃面,木檯燈下壓著支票,他抄過來一看,闊綽而不離譜,是個很有風度的價碼。
 
慕少艾聽說了,評價道:果然通情達理,好聚好散,有前途。
又拿煙管敲了敲擱茶几上的報紙:政壇新星,潛力無限,外界猜測將代表S.D.P.出選下月眾議院選舉……果然有前途啊。
話說的頗有道理,談無慾點頭附和:這麼光明的前途你要消受得起儘管自便。
「晚了。」慕少艾聽他說話不打岔,心下低笑。他把玩著手中煙管,一口煙從兩片好看得略輕佻的薄唇吐出:你看我現在走這康莊大道也一片舒坦光明……
是個古玩舖子,半年前包養他的男人送他打發日辰。男人說少艾俏皮刻薄,又閒散憊懶,正好借些書齋舊玩將性情怡養起來;怕他操勞,手下還派個人替他打理數目。
談無慾白他一眼:你確定是康莊大道,不是崎嶇山路?
少艾臉上悻悻然,揉著腰背的手一窒:老人家老了,不經碰,半個晚上便腰酸骨痛。
談無慾是真心拿少艾當朋友,初悉那會兒,他告訴他覺得男人什麼都湊合,就是混黑道不好。那時少艾說有什麼相干呢又不是同他過人世。
少艾淺淡笑起:做我們這行,看著對眼,處著不鬧心,算個寄託便好。
 
兩人還揀著瑣碎話來說,慕少艾問你什麼時候搬房子找好了麼。
談無慾搖頭:還有時間……我不打緊,搬哪裡住哪裡。號爺爺的話,看週末約了法律顧問,聽個意見。
慕少艾心想,這年頭啊──
「債還多久?」
「說不準。快便半年,要拖起來……」
慕少艾一陣沉默。
「肯放人嗎?」
許久,談無慾唇邊不覺掠起一抹苦笑:大概。
 
 
 
夜色醉人,繁華正盛。
談無慾在畫妝,領班的進來通知他有人點你的局了,是A先生,談生意呢讓去陪酒。
A先生也算是個相熟的,他的話,一般就不只陪酒。客人裡他出手並不吝嗇,談無慾卻不怎麼認真待見他。五十來歲的商家,平素坐台動手動腳,看他的眼神就像要把人脫個精光;兒女都趕他年長了,性欲還旺盛,床上需索不斷。
談無慾面無表情說知道了我收拾好過去。領班的笑道我知道你不待見他,點局時就沒馬上答應。
談無慾等著下文。
「三天前不是有位素公子,人脈可廣了,這會兒跟B銀行大斑在VIP包廂開酒呢,正等人──」
「誰先點的局?」
領班一愣,隨即的笑得諂媚:「規矩不外人情,既是B大斑做的東,你要跟素公子有交情,讓他佔個先也未嘗不可。」
談無慾幾乎笑了出來,心想他來三年都沒這麼高攀過:「EXILE不都只講交易不講交情?」
這麼個燙手山芋,上身了可難纏了,還交情。
再說,就憑上次床上那點胡搗瞎搞的交情,也得謝絕來往。
 
他站起身:「A先生哪號包廂?」
 
 
 
週末那天,談無慾起了個清早。忙完一輪功夫,抬頭看掛鐘,不經覺便是下午,差不多到了約定時間。
他過隔壁去拍門,沒人應聲,想必是下樓買東西去了,於是自個兒掏鑰匙開門。
是個戰後的舊唐樓,談無慾租住了一個間格開來的單位,租金是原來四份一的便宜。初來那會兒,結識了住隔壁的號崑崙。號崑崙見他半小不大的,孤伶一人;他見號崑崙年越古稀,老伴兒女都不在跟前,甚覺寂寥。一老一幼性情相投,熟稔起來,頗有些相依意味。
近日舊樓遷拆,這一幢被圈在當中。談無慾是租客,隨便可搬;號崑崙卻拒絕配合,拖磨多時,成了餘下幾個釘子戶。
談無慾看來,這幢唐樓失修多時,環境衛生安全各樣欠佳,趁機搬遷未必划不來。號崑崙卻說地方確是老舊了,老舊得有他半輩子回憶,一輩子的年月。
談無慾從此不再勸他。
號崑崙住的地方,幾件傢俱,顏色都舊了,沉澱著歲月的寧和莊重;但一屋明窗淨几,纖塵不染。聽說從前是太太的功勞,十年前下世後,他便接了她的棒,每天打掃。
大概從前是個教書的學究,老人一輩子都守舊,一輩子都自律自省。他告訴談無慾,人得尊重回憶,社會如是、國家如是、民族如是。
便是那些難過的不堪的,懂得拿正眼去看,人就活得有尊嚴。
談無慾不曉得這話是不是有言外之音。
但他一直努力學著。
 
剛泡好茶,門鈴便響了。按門鈴的人,必然不是號崑崙,便知道是那位顧問。門一開,果然見一人白襯衫淺粽西褲,深紫領帶,一副衣冠楚楚。一派道貌岸然。
談無慾沒料到在這邊撞上他,硬是愣了幾秒。
素還真亦感訝然,退了臉上找不著破綻的笑容,添了幾分玩味。
「不請我進來?」
談無慾緩了過來,眉目冷淡:「請進。」
 
談無慾告訴他,戶主還沒回來,請先坐著等。
素還真果然隨意不拘的,拉了把餐椅坐下,看這人端茶送水往他面前一推說怠慢了。那樣有禮而冷淡。
那日談無慾陪他出場,雖說光天白日不比夜裡燈紅酒綠,畢竟還略打扮過。比照眼前所見,最普通不過的日常服,臉上乾乾淨淨,這麼一看上去,跟普通男孩沒兩樣,覺著舒服。
素還真說此間戶主一人獨居,不知是貴親?
這問題談無慾並不怎麼情願回答,想到快搬了,才說是鄰居。
素還真一笑,不再追問。
 
玻璃壺內,菊花瓣載浮載沉,把水色濡染成帶光澤的金黃。
空氣中還飄著清淡香氣,一種茶香,另一種談無慾認得,是素還真身上的香氣,清雅如蓮,卻勾起人不怎麼好的記憶。
兩人對面坐著,沉默一陣,忽聽素還真道:你挑客的品味,還挺特別。
知道是說前夜的事,那時候A先生摟著他離去,迎面剛巧碰見這人。他刻意錯身,這人亦只顧與旁人交陪,似未有所覺。
「你誤會了,從來只有客人挑MB,沒有MB挑客人的道理。那天是別人先點的局,如此而已。」
「據素某所知,先到先得的規矩,不一定放諸四海皆準。」
「素公子,」談無慾皺眉:「這裡不是EXILE,能打住這話題麼。」
素還真笑著向後靠了椅背,纖長十指交扣:「那便來談談號老先生的問題。這幢樓宇業權持份者中不見投機炒家,住戶多半是租客與老弱貧困,法律水平不高,起初一盤散沙,不懂求助,發展商輕易各個擊破。」
「後來不知怎地,以號崑崙為首,十幾個老住戶忽然間團結起來,發展商反被殺個措手不及,舉步為艱。」
談無慾問:依你看,往後該怎麼做?
素還真說實話一句,不怎樣,你們動作太慢。
「從第一戶搬走開始,這局已輸。」
「要贏了,也不勞您坐這裡。」
談無慾眼底明顯一抹冷笑,素還真亦不動怒:那天素某接觸老先生,他親口告之自己心有餘力不足,全賴孫兒奔走獻策。
素還真淡淡一哂:素某猜想,這位孫兒該非常清楚,這非是賣與不賣的問題,而是價格問題。
見談無慾似在沉思,便繼續說道:怒素某直言,最佳時機已過,再拖下去,只能一無所有。
久久無言後,談無慾半低著頭:待會兒,請悠著點兒說,拜託了。
 
 
 
兩人結果沒等到號崑崙。
大概與眼前人無話可說,談無慾覺得等待時間長得難熬。正坐立不安的光景,手機響了,是醫院來的電話,說號崑崙在街上被輛車撞倒,讓家屬快趕醫院一趟。
掛線時,談無慾連握手機的手都是抖的。他對素還真說情況便是這樣了抱歉你自便吧……邊說邊起來,連帶打翻了茶。
素還真說素某送你。
談無慾有些慌亂沒聽清楚,素還真直接拉他的手:走。
 
這意外聽著恐佈,到了醫院才知道那車時速不高,煞車極快,往號崑崙身旁擦過,老人家只是跌斷了腿。雖說不上虛驚一場,亦幸虧並無大礙。
醫生說,壞在著地姿勢不好,約莫要動個小手術接骨,不危險。
談無慾說好的謝謝醫生謝謝。
 
警察來錄口供,告訴兩人情況有點麻煩。
「是交通灰色地帶,雖撞傷了人,卻難以起訴。如果事主要追究法津責任及賠償,恐怕──」
談無慾說我倆都不是親屬,這話你得去問事主本人。
素還真看來,法律觀點上,勉強開展訴訟程序顯然不智,這事算closed file了;當著談無慾的面卻未說什麼。
近兩三天秋意驟濃,大概出門太趕急,丟七漏八的,談無慾仍舊穿著單衣,忘記帶上外套,他看著警察離去,繃緊的雙肩一沉,那背影相當單薄纖韌,一下子真有那麼幾分憔悴,勝似嘆息。
「可以幫我個忙麼。」談無慾不知打哪裡向他遞過一張有簽名的支票:「我眼下錢不夠。這東西……沒來得及兌現,能不能請你先繳手術費,餘下的,我過兩天還你。」
他自然記得,這上面銀碼就夠付半費。素還真若有所思,目光深邃似在審視:「不用過兩天……也許素某並不介意再開一張。」
「真好的提議。」可惜他一點不想做這人的生意。聽著素還真的話,談無慾就像被冷水澆頭,一下子寒到了心底。已經好久了,他都不曾那麼愚不可及過,便不由得苦笑:「算我沒有說過。這時間,我得回EXILE,今晚──就今晚而已,拜託替我照看一下號前輩可以麼?」
這什麼情況?明明都這種地步了。
素還真擰眉沉聲道:什麼時候了,還要去那種地方?
那種地方。談無慾腦子裡轟地一炸。他是瞎了眼蒙了心,才跟這人如斯廢話。攥緊手心,也止不住渾身微微哆嗦,談無慾咬牙說那種地方是什麼地方?「在你眼中,我留在這裡跟到那裡有什麼分別?在我眼中,你與他們,又有什麼區別?」
聲音分明不大,卻極尖銳。彷彿為了冷靜下來,談無慾閉上眼,再睜開時,素還真看見那眼神一點一點淡漠下去。
「抱歉,我太過激動。」他是覺得,今晚蠢話說夠了。
談無慾說感謝素律師送我來。
就當是不情之請,如果不算太為難,今夜麻煩你替我照顧一下號老前輩。
雖是義務性質,但好歹前輩也是你的委託人。
醫藥費方面我會另想法子。
有勞了。
 
素還真一直記得,談無慾背影漸行漸遠,彷彿隱沒於細風冷雨中,淒清孤寂。
雖然狼狽,卻也矜持。
 
 
號崑崙動過手術,一切安好,只是打了石膏行動不便,醫生說老人家年事已高,讓多留院幾天。
他中午去探視過前輩,見前輩神精氣爽,安心不少;卻又不免愧疚,昨夜竟沒能陪在前輩身邊。號崑崙擺手,說這有什麼。
「那位素先生,人挺夠意思。」老人家似乎很滿意,指了指滿床頭櫃的日用品:「昨晚他待到手術結束,還幫忙打點東西。」
號崑崙仔細看著談無慾:是你的朋友?
萍水相逢。談無慾微笑搖頭:大概人家是律師,總有些過人情操。
 
漸漸他在劃分一位客人有沒有過人情操時,分了三六九等。沒將素還真歸到末流,一半為著這人雖然跋扈,到底留了分寸,沒將他折騰到見紅。
但在談無慾,雖然盡量看開,卻並不特別灑脫。
不特別灑脫得在看見素還真時能微笑起來。
他看著這人忽然出現家門前,眉目含笑,理所當得如探望老朋友般,談無慾表情有些僵硬,總算看在號崑崙份上,硬是忍了忍,沒立刻請他吃閉門羹。
 
單位裡本來住了旁人,如今可都搬走,難得冷清。談無慾到廚房倒了杯開水,自個的窩,實在沒拿得出手來招待的東西,只好將就些。
素還真毫不在意,抬頭低頭四處打量,觀察牆上一條從天花延伸至地板的裂縫,頗覺興致盎然。談無慾心想,這人肯定不知道這種屋子能住人。就像從前,他也不曾想過。
談無慾告訴他,裡邊蟑螂璧虎都有,老鼠指不定也在,最好別靠太近。這裡老鼠彪悍,被咬了肯定要感染破傷風。
素還真不由好奇莫非談無慾也被咬過?
談無慾搖頭:約莫先前住這裡的人……還要彪悍得多。他說這話時,神色淡淡的有些古怪,似乎那些「彪悍得多」的人和他們那些「彪悍得多」的事,至今想起仍舊難忘。
「依素某看,還是談兄彪悍。」素還真目光落處,有高疊起來一摞書,還有攤滿摺枱的各式Ref. Book。顯然易見,這人挑燈夜戰,正在做替筆論文。他打心底裡感嘆:談兄這鑽營生活的頭腦──
談無慾一聽這稱呼便皺眉,再往下說去,都越發沒邊了。他感覺一直有些昏沉,更不願同素還真拉扯太多,只想趕緊送客:「時候不早,請問你有何貴幹。」
素還真說貴幹倒也沒有。他想了想,笑道:「這附近有個案子,剛巧路過,順道便上來。」
路過?一道氣悶在胸口,上不去下不來,談無慾待要出言相諷,又覺頭昏目眩,更沒精力跟這人虛委與蛇。
他平靜道:如今你路也過了道也順了,若無旁事,恕不相送。
素還真似笑非笑:素某若說有事,你留我不留?
「身為有教養的人,素公子不認為你的行徑,太無賴了麼。」
「有教養而無賴之人,想必談兄並沒少見。」
但無賴猖狂到自家地盤上,還是自己親手開的門,可是頭遭。談無慾緊盯著步步走近的男人,抓著桌邊的五指掐得關節發白:這裡不是EXILE。
「素某知道,這話你說兩遍了。」素還真腳步停在談無慾不夠伸手刮他一耳光之處,笑道:「這裡不是EXILE,而你只是個病人,卻不休息,盡幹些花腦筋傷精神的活。」
素還真說,要是讓號前輩知道你熬壞了身體,他老人家是得有多心疼。
因著高熱,談無慾蒼白頰上透著幾分慘淡的紅:你想怎樣。
「看醫生了?」
「有藥。」談無慾支吾著:「在房裡。」
素還真輕笑:「到床上等我。」
若在EXILE,別說被嘴上吃點豆腐,便是動手動腳,他當只做自己已經麻木。可人一旦不在那裡,談無慾心裡邊就分得清清楚楚,該怎麼不爽怎麼不爽。素還真這舉動擱在平日,他少不得同他針鋒相對。偏他眼下狀態欠佳,手腳沒勁,一來二去都得吃虧,只得咬牙忍了。
 
素還真端了水杯進房,見談無慾兩條腿蜷縮在被窩裡,半身靠了牆壁,蹙眉閉目,呼吸有些重,看模樣果然難受。他聽見了腳步聲,才睜開眼睛,倔強雙眸略壓下了忐忑,因高熱而浮上薄薄一層水霧之氣,斜睨著那人。
素還真看著,莫名地沒了逗弄的心情。他瞥了眼床頭幾片藥丸:這藥可管用?
談無慾點頭,說以往看病醫生都給這個,退燒管用。
「明早若高燒不退,就得去看病。」素還真說著,見談無慾服下藥丸,卻一味看著自己,沒有睡下的意思。
他淺淺笑起:「晚安。」
 
素還真翻著書,不覺有些出神。他起來,走到騎樓點煙。
窗開在後巷,從這邊往下看,水渠紙皮堆鐵絲網,還有生滿鐵鏽的自行車,雜亂紛沓。灰白的牆身塌了幾角,有花草從隙縫裡生長,格外美好安靜。
今晚附近確實有個案件,但他也確實並非路過。
是心血來潮了,想來看看這個昨夜拒絕他的人。不存惡意,卻也談不上有幾分善意,無非是好奇。好奇什麼,他說不上來。對不清楚的事,他從不妄下定論。
但好奇得留著守夜,替這人寫論文打發時間,連他也始料不及。
素還真長吐了口煙。他的胳膊耽著窗椽,修長好看的兩指夾著煙,煙頭幾點星火,墜落夜色中消失不見。
他想,這不是普通的好奇。
 
是份經濟理論的論文。商學他沾過手,不算陌生。紙上已初步提綱,勾勒重點,方向與他所想不謀而合。順著手邊reference,抄抄寫寫不覺時間過去。
這一埋頭便到下半夜,忽然聽見裡間摔碎玻璃聲,接著幾下悶聲嗑碰。他心叫不妙,進去一看,借著些微月光,果然見水杯被碰跌,談無慾半個身子探出床緣,伸手去撿地上一個盈掌大小的盒子。
素還真走近,撿了盒子,又扶了人。只幾下觸碰,便覺這人身上高熱非但不退,還添重幾分。合著手中之物,回想今夜談無慾舉止……猛地醒悟,原先他還以為,這只不過尋常感冒。
「素某幫你。」說著便要掀被。
談無慾死命抓著不放。「你怎麼還在。」
「先上藥。」
「走開。」
「這種傷拖不得。」
「走開。」
「會要命。」
談無慾全身發抖,力歇聲嘶:「素還真你滾開!」
一室靜謐。
「那晚素某都沒察覺,你竟是這般三貞九烈。」素還真靜靜瞧著他:「現在不嫌遲麼。」
談無慾聽了,胸口似被冰錐子扎了一下:「所以合該我隨時隨地配合你脫衣服,然後躺平謝恩?」簡直欺人太甚,去你祖宗十八代的三貞九烈!他幾乎氣的牙關打震:「你不要太把自己當回事,這世界,嫖客跟MB,誰又比誰高尚?我三貞九烈我矯情了又怎樣?我爽!請你馬上滾出我的房間!」
素還真話出口便覺不妥,談無慾已在病中,被這話一激,更添幾分脆弱倔強。他不由稍歛了神色:抱歉,是我失言。
但又說道:你身上這傷非同尋常,不能放任不管。
談無慾咬牙:方才不是你進來,我已經管了。我的命我自己懂珍惜,不勞你多管閒事。
方才不是素某進來,你已經跌下床。素還真嘆道:「不見得每個找你的人都愛看你難受,你何必自找苦吃。」
真好笑,衣冠禽獸脫掉衣冠前,還能告訴你他是禽獸麼。
他不掩嘲諷:「不愛看我難受的人,是指讓我疼了一晚上的閣下?」
素還真皺眉:疼一晚上?
「素公子花錢睡人,我收錢被人睡,我不疼難道你疼。」方才那幾聲嘶吼仿佛耗盡了全身力氣,談無慾側過頭,軟了身子靠著背枕,嘴邊一抹笑意慘淡:「不錯,昨晚我早答應你,興許便不用受這罪,苦都是我自找,我格外的賤可以麼?可便是格外的賤,也有寧願被糟塌也不樂意接受虛偽的施捨可以麼?這樣我最少不用一邊被輕賤一邊說謝謝可以麼?」
他連聲音都有倦意:你都知道了都問明白了就滾回去還我清靜可以麼?
談無慾覺得自己是累透了,神識不醒才跟他廢話,這自暴自棄的模樣未免太難看太沒出息,胸口一片澀意,不覺閉上眼睛。
 
良久,只聽素還真說:「素某都明白了。既如此,素某便跟你說幾實話。」
素還真說我既非聖人,也不開善堂,如你所言,那夜素某花錢你收錢,咱們公平交易。論情,也許不怎麼你情我願;論理,卻並非白討你的便宜。
真是傲慢的人。談無慾默然。所以才討厭跟律師講話。
擺事實有理有據。
講人情狗屁不通。
 
那人接著道,既是買賣,著眼點便是服務品質。也只是服務品質。
人各有志,際遇更不相似,素某從不因出身去判斷一個人高尚與否。
也不為一個晚上便知悉一個人低賤與否。
 
「亦因此,」素還真眉眼長舒,笑意依稀:「素某心裡,沒有輕賤過你。」
 
 
號崑崙住院滿了日子,該出院的時候,談無慾去接,沒料到素還真比他更快一步。老人家言笑晏晏,素還真推著輪椅,也是笑逐顏開,不知道的還以為是祖孫兩人。
談無慾頭裡因著病,老前輩都不讓他探望;他聽著前輩語氣一派精神爽利,似無大礙,自個兒掂量著傷勢,也不敢出門。如今一看,竟不知道素還真什麼時候與前輩偷偷親近起來。
號崑崙見他發呆,招手讓他過來,笑呵呵說出院手續辦好了咱們回家。
 
舊唐樓沒有升降機,兩人合力攙扶著前輩上樓,素還真說他先停好車,回頭再給前輩抬輪椅來著,你倆說說話;說著話人就不見了,談無慾叫也叫不住。
號崑崙大樂,說現在的年青人並不都殷勤不是?他難得啊。
談無慾一陣猶豫,斟酌字句:前輩瞧著,他不像是為了房子問題別有用心麼。
「傻孩子,當真以為老人家瞧不出房子的事情到頭了麼。」
談無慾一愣:這麼說……
號崑崙搖頭:「眼下還沒答應,得跟其它住戶商量商量。咱們盡過力,無愧於心。」
明知如此,談無慾仍覺得心裡莫名難過。
號崑崙便拍拍他手背,拉著坐到身旁。不過幾天,他仔細端詳,這孩子明顯又消瘦不少,皺眉問道:你這病是怎麼回事?
他垂眸:傷風感冒,有點發熱,沒事。
「要真沒事,我這手術費是怎得來?」
談無慾臉色瞬間蒼白。
號崑崙自顧自繼續說,八成又在報館加班,白天多接幾份論文,熬壞了身體。
號崑崙問:你說這錢,我能要麼?
談無慾急了,說前輩你別這麼說千萬不能這麼說。他心裡知道前輩薄有積蓄,但說句不好聽的話,便算是棺材本了,像這類意外遭遇,說什麼都支絀不來。
號崑崙卻沒理他,緊緊握著他的手:這手術費,後來才發現也不是你。大概那晚你離去不久,素先生給先墊下來。知道以後我便要還他,他倒擺出一車道理來拒絕。
談無慾遙想那情境,心下茫然。若果真如此,先前種種,在那人眼裡豈不都成了笑話。他抿唇:最後如何?
「最後我說你這孩子聰明絕頂,怎麼就不通事理。這世界錢再不好還,好歹有個價碼;人情卻該從何算起?這可不好還。」特別如果你打算讓我們家無慾來還──這句話卻省去沒告訴談無慾。「看來他是弄明白了,不再堅持。」
 
號崑崙慈眉善目,笑的和藹:所以我也不要你的,懂麼。
所以我們也沒欠他什麼,懂麼。
 
其實並不是沒欠什麼。
自從生病以來,他半步沒踏進EXILE。是領班親自打電話告訴他這幾晚都有人包了他的場,讓在家裡等電話便好。
領班不肯告之客人是誰,但時機過份巧合,他早疑心是那人所為。一晚上手機擱在手邊,半會兒想砸了半會兒想關了,最後等來一個「靜心養病」的SMS。
有了這話,他該幹什麼便幹什麼去,省得庸人自擾。
接下來幾天,傳的也是「靜心養病」;談無慾便老老實實病了幾天,又老老實實養了幾天病,不找醫生硬是撐過去了。
那人卻始終不露面。
 
兩人安頓好號前輩,都覺餓了,素還真說到街上買點什麼外賣;談無慾打開冰箱,餸菜都不新鮮,明天得添換些。他說別的沒有,下個蔥油麵還行,你大概是要嫌棄的。
素還真說這個就很好,他還沒見過如何下蔥油麵。
已是黃昏的光景,談無慾切切剁剁,有砧板聲,還有一旁鍋裡熱水沸騰聲。
「…今晚留下麼。」
「嗯?」
「…沒。」
「不了,待會兒有約。」素還真笑道:「身上傷可好了?」
談無慾點頭:「你可以不用再費這心思。」
素還真笑而不答。
「無論如何,謝謝。」
素還真笑意更深:素某可以理解成這是你的邀請麼。
談無慾瞪他一眼,把蔥花往燒紅的油鍋一撒,炸的一陣劈啪作響。「素公子不是有約麼,那就趕緊吃吃完趕緊走是正經。」
「那好吧。」素公子雙手一攤:「說點正經的。明天留意新聞,說不定有好事。」
 
 
 
重建區內一十三幢舊樓,被爆當年建築偷工減料,有隨時倒塌危險。這事上了各大媒體頭版,輿論嘩然。有關政府部門表示若查證屬實,不排除褫奪異度發展商在該區的清拆重建權。
有時事評論員分析指,這區發展潛力極優厚,異度獨佔鰲頭,早被眼紅。如今事情既已浮水恐無轉圜餘地;妙在揭發此事者竟是下月代表S.D.P.出選眾議員的素還真,這又不免令人想到,近年謠傳S.D.P.與異度貌合神離,早存嫌隙──
談無慾翻了頁,A2版面一大標題:「政壇新貴挑戰地產權貴:It’s the economy, but also conscience」;底下一張大照片,映得那人眉目疏朗儀表軒昂,形象鮮明,十分討好。
他心想,怪不得那人夜夜交際應酬開紅酒,看這效果,可見錢沒白花。
但既有「隨時倒塌危險」,意味著不搬不行了。天下烏鴉不都一樣黑,這發展商便是挨個換,也不曉得能換出什麼好事來。
 
晚上上班時候,談無慾感覺周遭人看他的目光有些異樣。他才換好了衣服,便見領班走過來,喜滋滋的雙眼笑成了一條線:恭喜恭喜你最近肯定是遇到貴人了有大大的好事要來了。
在這裡,沒事便是好事,好事便是壞事。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問是什麼事。
領班壓了聲線,湊近道:有人看上了你,想包養段日子。
談無慾聽得心跳空了一拍:誰?
領班神秘兮兮的:他跟你還是有點交情的,重要是背景深,上面老闆的意思多半是準了,人在V.I.P.包廂呢,去好好談──仔細別得罪了人家。
 
上面都談通了是讓他去跟空氣說話麼。談無慾心裡有些納悶。
男人之間這檔事跟男女不同,追求的多半只有感官歡愉,翻起臉來,要多難看有多難看;且一旦外傳處理也煩。他來了這些年,見眼從EXLIE被包出去的人不過二三,少艾是其中一個,也是最好一個。那是少艾玲瓏剔透,天資也高。
他自己向來循規蹈矩,說話做事都留心眼,只願平平安安熬滿日子離去,沒招惹過誰──唯一招惹過的也只有素大公子,但計較起來,也不能算是他招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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