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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月】懷袖

 
出東城門,到了五里亭,便是作別之地。
 
談家因得罪當朝權貴,才落得家破人亡的境地,自己被貶賤籍流放三千里,族中親友怕受牽連,無不疏遠,送行場面冷清,亦在情理當中。
 
慣常罪人家屬都知道送贈銀兩,好讓路上打點,不至使受太多苦難。如今押送官兵見無人相送,這點油水丟了,自然不給好臉色,吆喝催促著起行。
 
談無慾彷若未聞,只朝著來時路,怔怔出神。
 
他自幼被送到半斗坪習藝,這年剛滿十五,師尊打發下山去探望爹娘,歸家數天便遭此禍。在天牢裡待了個把月,被告之爹娘已畏罪自絕,頓感心如死灰;自己與族中眾人素無感情,眼下帶罪之身,更不奢望旁人雪中送炭。
 
如今卻頻頻回首,心中所念,唯有那位在山上同他一處學藝的師兄。
 
師兄比他虛長三歲,自幼同食同衣,情愫漸生,他同那人更是有過非同尋常的緣份,縱欠一句海誓山盟,他心裡暗暗認定,此人便是相伴一生之人。想來自己出事至今已有月餘,若要打聽絕非難事,他從未想過讓那人替他奔波,但求捎個音信,好等此心有托。哪知靜候多日,仍舊全無消息,如今竟連這最後一面都沒個影蹤,若非當中另有意外,則師兄冷情若此,先前種種,竟是他自作多情了。
 
談無慾心知,此去千里茫茫,是死是活,都是永訣。事情既已難以回轉,再為此神傷又有何益?他笑意清苦,心裡到底一片寒涼。
 
官兵見他磨磨蹭蹭,已然耐性耗盡,拉過來給重申上枷,談無慾木頭人一般由著他們拉扯,只道從此以後孑然一身,天地之大,再無一事一物可戀。
 
 
後來市井流傳,談氏掌握了朝中某大員貪賄罪證,被拿下獄逼迫至死。在其被捕後三日,素氏因拒絕某勢力要求,出面誣陷談氏,亦遭橫禍,素氏夫婦不堪羞辱,為表清白,自縊身亡,把身後龐大產業,留給年方十八的獨子素還真。
 
時為天波五年秋分,草木搖落,群雁辭歸。
 
 
 
當今皇帝少年登極,至今十年,江山一片大好,國泰民安,四夷賓服。當此萬壽華誕之際,於極樂宮升殿,受群臣賀,令大赦天下,又於京師各處設宴,與民同樂。
 
京師乃天子腳下,氣象萬千。禁宮以南,汴河北岸,大相國寺一帶,更是熱鬧繁華之地,旗亭酒肆,臺榭樓閣,尤如星羅棋佈。而當中最聲名顯赫的茶樓,便是琉璃仙境。
 
琉璃仙境當初並不叫琉璃仙境,規模也遠不如今。聽說幾年以前,當家易手,一改作風,不再專供貴族子弟聚會品茗,文人雅士吟詩作畫;改為招待三教九流,匯聚五湖四海,逐漸打響名堂。說起這樓主,從不露面,身份成謎,眾人只道琉璃仙境有一大掌櫃姓秦名玉安字假仙,雖其貌不揚,卻機敏過人口才了得,上至達官貴人下至流氓小販,無不伺候妥貼,茶樓有此發展,此人居功至偉。
 
但馬有失蹄人有失手,日前大掌櫃招待一位來自遠方的貴客,聽說貴客容姿流麗非凡,有傾城之艷,大掌櫃一時恍神,雙目直勾勾地盯著那張天人般的美貌,被當場攆了出去。
 
大掌櫃回去向樓主請罪,樓主聽了並未翻桌子砸杯子。問貴客身份,回答說不清楚,但憑那一襲紫衣華服,珠翠環繞,貴氣逼人,加上那口正統儒音,怕是疏樓王爺無誤。
 
論相人之能,京城無人能出玉安其右。樓主擰眉深思,如此貴重身份,看來不得不親自走一趟。
 
 
 
龍宿乃當今聖上唯一胞弟,被封疏樓親王,兼領儒門天下,一直聖眷隆重。今趟他自封地回京為兄長祝壽,天子龍心大悅,令留下小住一段日子,以聚天倫。又因宮中行走多有不便,故仍舊讓他居於舊時府第。
 
卻說疏樓王爺素來華麗無雙,這次來京,排場卻意外簡單。除去珍貴禮物,隨行侍衛侍女若干,姬妾一個不帶,只挑了名侍人伴駕。世人皆知王爺愛美,王府裡諸位美人,無不能歌善舞,各有風韻。卻不知王爺身邊最得寵之人,是位來歷不名的公子,聽說是幾年路過某地,無意中救下,為報答而委身,得王爺看重,一直侍奉至今。
 
本朝雖不禁男風,但那位公子在府上待了這些年,一直未曾開臉,王爺讓人喚他月公子,唯有府裡人各個心知肚明,自不待言。
 
今趟出門非比尋常,王爺竟破例把月公子帶在身邊,眾人紛紛猜想,待回府以後,也許就是個名正言順的主子了,因而格外不敢怠慢。
 
這日正午未過,便有人到月公子房裡,說是王爺有客,正在偏廳用膳,請公子更衣前去,奏琴助興。
 
月公子依言,換了身淡雅衣裳,略收拾儀容。他跟在王爺身邊數年,王爺平日應酬頗多,像酒席間讓他陪侍卻極稀罕,心中納罕貴客到底是何等人物,便聽廳中兩人言笑晏晏,相談甚歡。
 
這聲音,月公子乍聽之下,當場愣住。
 
此時下人已打開碧紗櫉,龍宿見他立於門外,喚了一聲,月公子這才收歛心神,垂頭步入,耳邊聽龍宿引見道:這位琉璃仙境樓主,聲名赫赫的清香白蓮素還真。
 
月公子微一施禮,問了安。素還真看清公子面貌,神色驟變,瞬間又平伏下來,對龍宿說這位公子清華疏曠,真是妙人,未知作何稱呼?
 
龍宿笑道可稱為月。
 
素還真眼波微動,點頭道:果然好名字。
 
龍宿又道,吾的這位月公子琴藝如人,清雅絕俗,聽之忘憂。素聞素公子深諳音律,故讓他為汝奏一曲,若蒙不棄,請指點一二。
 
素還真笑道王爺太過客氣,素某於音律不過粗懂皮毛,哪敢指點。又問:月公子平日喜奏何曲?
 
龍宿華扇輕搖,略笑道:長相思。
 
 
 
當夜裡,月公子託說身上不舒服,吩咐不用擺晚膳。正要吹燈就寢,忽聞門外傳言:王爺到。
 
龍宿此時已換上家常衣飾,淡紫裡青灰外衣,頭上隨意插上根玉簪,卻也顯得尊貴華美。月公子雖已準備睡下,身上仍穿著嚴實,見了龍宿,先見禮看茶,再轉到屏風後添了件外衣,才又告了座。
 
龍宿但笑不語,看著他這連串動靜,最後方道:汝陪伴吾多年,怎麼出了門,一下子生分起來?
 
月公子略微一怔,又聽龍宿說:汝今夜反正睡不著,與其輾轉反側,倒不如清醒。
 
月公子默然。半响開口:「王爺早就知道了麼。」
 
「知道汝是談無慾,要知道其它的,又有何難。」
 
這月公子自是談無慾無疑。當年他離開五里亭不久,遇上一個黑衣蒙面人,蒙面人一見官兵便不問因由,手起刀落,索性連他也不放過。談無慾以為劫數難逃,閉目待死,感背上一陣劇痛便昏了過去。再睜眼時,已處身疏樓王府,才知道那蒙面人並非什麼江洋大盜,乃儒門天下幾名重犯之一,龍宿親自追捕多日,終一舉成擒,只遺下此漏網餘孽。龍宿說,此人窮途末路,神識錯亂,誤以為汝們一行人是伏兵。汝被他斬傷,幸而此人已瘋,出手不知分寸,反倒留下汝一命。
 
雖如此,這一刀傷及筋骨,談無慾能下床,到底亦是三個月後的事。
 
「汝傷癒後,一為報恩,二為報仇,早將身世與吾和盤托出。其餘語焉不詳的,這些年汝在吾身邊,吾既非瞎子,又非傻子,汝心中所念,吾豈能不察。」龍宿略頓,似笑非笑:「單聽汝今日琴音,調不成調,便一目了然。」
 
談無慾無言以對。
 
龍宿端詳半响,忽道:「想去他身邊麼。」
 
談無慾一驚,手中茶盞落地,應聲而碎。「王爺何出此言,王爺待我恩重如山──」
 
龍宿打斷道:「以吾手中權力,對誰都可以恩重如山,卻不能對誰都情有獨鍾。」他笑意略有些飄渺:「更不可能輕易讓旁人對吾情有獨鍾。汝明白麼。」
 
這話雖婉轉卻又易懂,談無慾知道,是龍宿厭倦了。
 
「瞧他今日離去神色,若吾估計不差,不日他將有行動。汝盡可趁這段時間,仔細想想。」
 
 
 
過了兩天,果然便如龍宿所言,素還真在琉璃仙境設下筵席,款待疏樓王爺,並就日前掌櫃失禮之處再度賠罪。
 
龍宿平日養尊處優,嚐盡珍饈,素還真做東一席,菜肴次第端上,雖非奢華,但每道均匠心獨運,別具特色,不失體面,令人讚賞。再觀其衣飾舉止,溫文儒雅,絲毫不沾銅臭,倒像清貴閒人,看不出來便是京師第一大商家;但聽其談吐,又對京師九行八業,上下人事,瞭若指掌,目光獨到。龍宿幾番試探,都對答沉著,極有分寸,心下不由暗讚一句英雄少年。
 
酒過三巡,素還真見時機成熟,當下開門見山:「實不相瞞,素某今日設宴,除向王爺賠罪,更有一事相求。」又抱手作揖:「素某斗膽,跟王爺討個人。」
 
討的是誰,兩人心知肚明。龍宿輕輕搖扇,掩住半邊臉,說素公子討的這人,過往與素公子頗有瓜葛,汝如此明目張膽,就不擔心吾回去以後將他如何?
 
素還真搖頭:「王爺若要將他如何,何用等到今天。素某眼拙,尚能看出王爺對他非是無情,光是替談家報了血海深仇,便知恩義非淺。」
 
龍宿淺笑道:「既如此,汝還跟吾討人,豈非不近人情。」
 
素還真不答,讓人取來一物。此物以名貴絲綢包裹,是個身長近四吋的古樸木盒。素還真親自打開,但見木盒之內,安放一具古琴,乃是白玉所製,身無雕飾。
 
龍宿乍見,臉色微變。
 
「王爺通情達理,請恕素某放肆,在王爺面前,說幾句心裡話。」素還真神色一正:「王爺性情中人,這些年師弟得王爺照顧,素某銘感於心,特以此琴相贈,聊表謝意。這具白玉琴,琴音好而知音稀。師弟琴藝再高,恐怕亦萬萬彈不好此琴,素某可說得對?」
 
「師弟之於王爺,固乃心頭所好,卻非情之所鍾,望王爺成全。」
 
 
天波十年夏,京城第一名商素還真,以一具價值連城的名琴,與名琴主人的行蹤消息,換得疏樓王爺身邊一位月公子。此事經好事之徒打聽,悄悄流傳於街頭巷尾,蔚為一時佳話。
 
 
 
 
自從少爺娶少夫人以來,素府多年未逢喜事,當知悉要接新主子過門一事,均感意外雀躍。但探得新主子底蘊,又不免不以為然起來。
 
素家祖上數代行商,卻又非一般商家。以其目光識知,既知行商雖富不貴,終為人所鄙夷,一直苦心經營官場人脈,以至聯姻;又讓子弟們個個知書識禮,數十年下來,儼然一大戶人家。數年前一事,曾令素家元氣大傷,頗見中落之勢,幸而少爺天資聰慧,計謀過人,沒幾年便把生意打理得頭頭是道。
 
少爺年少有成,這些年多少人上門求親,當中不乏官家千金,巨賈之女,奈何少爺與少夫人情深義重,把媒人好意一一回絕。想來少夫人雖非嫡出,但說好說歹都是位名門公子,品貌俱重,如今少爺突然要納新主子,眾人都道是何等出色之人,卻原來出身不明;聽得是疏樓王爺的內侍,又不清白,不由得大失所望。
 
如此身世,本就連妾都不如。但此事經少夫人親自過問操辦,除去因月公子身份敏感不宜招搖,故並未對外擺宴,家中新房佈置,其餘所需用度,一概準備周全;又把底下人著實交待一遍:人是少爺親自要過來,既進了門,從今便是素家人,該小心伺候,不得無禮。
 
萬事俱備,擇了日子,便從側門把花轎抬進來,送到西院新房。
 
 
談無慾披著喜帕,身穿喜服,端坐床上。
 
燭影搖紅,自己這身打扮固然是紅,再垂眸看一床被褥都是紅,好像果然十分喜慶。他跟過龍宿幾年,無名無份,像這般經歷,還是頭遭。
 
當初年少懵懂,同那人情投意合之時,尚且沒想到眼前情景;如今事過境遷,物事人非,比照眼前,可知世事難料,荒唐至此,又令人欲嘆無從。
 
正想著,聞得腳步由遠而至,便有推門之聲,又復落下閂。那人走近身前,低聲喚道:師弟。
 
談無慾稍一抬頭,喜帕便被輕輕掀了。那日在龍宿府第匆匆一眼,礙於場面,並未曾仔細看他。如今人就在眼前,談無慾怔怔望著,不知做何感想。
 
紅燭之下,但見這人臉額瘦秀,面容清麗,與記憶之中並無二致。素還真微微笑起,伸手撫上談無慾臉頰。談無慾這才回過神,低下頭去,不著痕跡避開了,不大不小地喚了聲:「少爺。」
 
素還真手上一頓,除除放下。問這些年來,過得可好?談無慾仍舊低著眉眼,回答說「都好」。卻並沒有下文。
 
素還真打量他神色,心裡推敲揣度著分寸,終是緩緩開口。
 
素還真說,今日之事,逼不得已。他心裡不願沒辱師弟,這套繁瑣俗禮,本欲免去,奈何人言可畏,若非如此行事,恐更會予人話柄,只盼師弟明白。倘若師弟感到委屈,他願為此賠罪。
 
嘆了一聲,又說道當年的話,素談兩家接著出事,他起先並不知情,得了信立馬下山,已是太遲──
 
談無慾卻不讓他往下說。
 
「當年陰差陽錯,既是人為亦是天意,我沒有怪你。」談無慾看了眼這新房佈置,案台上一對龍鳳花燭,桌上一對合巹杯,最後目光落自己身上喜服,淡淡一笑:「至於今日……你既不介意我曾跟過王爺,我又有什麼好委屈的。」
 
素還真瞧他半响,道:「無慾,我們從頭來過可好?」
 
談無慾默默點頭。
 
 
 
半夜,談無慾翻來覆去,終究難以入眠。
 
屋裡紅燭已滅,身上被衾簇新柔軟,無不提點著他眼前一切都不是夢。然而此刻本該睡在他身旁的良人,卻不見影蹤。
 
方才素還真說完一番話,談無慾本以為他會就此睡下。沒料到素還真只一句「夜已深,師弟折騰一天,早點歇著」,轉頭便出了屋,當下只感愕然。
 
既睡不著,便起身披衣,到屋外走走。
 
這會兒二月天,寒冬未盡,春日將至,乍暖還寒,別有一番風致。
 
往後他住的便是西院,從這裡穿過園子沿迴廊過月門,便到主屋,那又似乎不該他去的地方。於是經另一條迴廊,繞過主屋到了東院。
 
東院種了許多竹,一排一排的,大風一吹,沙沙作響甚是動聽。如此天籟,談無慾不由得閉目傾聽,卻無意之中聽到兩把人聲正在交談,其中一把極熟悉的,是素還真無誤;另一把聲音,想來便是少夫人。
 
因著那時起時靜的竹聲,聽不真切兩人對話,似乎少夫人正在怪責素還真,說新婚之夜,哪有放著人不理的道理。素還真不知做何回答,只聽得一句半句「多年心結,臉上沒什麼,全擱心裡」、「一時半會扭不過來」、「日子長著」。少夫人又悄聲說了什麼似的,聲音著實小,全沒聽見。等了會兒都無動靜,半响才又聽素還真交待著「路上小心,好好照拂自己,藥不可不吃」,語氣甚是關懷體貼。
 
接下來便都是些閒話家常。明明只有閒話家常,談無慾卻感到兩人之間是極親熱的。
 
 
 
第二天早起,按禮數,是要去給少夫人行禮。
 
侍候的丫頭名喚冷水心,十四五的模樣,長得挺清秀,手腳又靈巧,給主子打水洗漱,又端來一套新衣。談無慾拎過看一看,是套質料手工上好的衣袍。
 
冷水心說,自從少爺當家,府裡規矩不比從前大;少夫人出身武將世家,過門幾年,未見過少爺拿家法規矩掣肘他,平日裡都作男子打扮。這會兒少爺吩咐了,月夫人亦是同樣。
 
談無慾默默聽完,問櫃裡果真沒有男妻衣飾?冷水心想了想,說不多,還是有一兩套以備不時。談無慾說那就取過來,眼下便是不時。
 
正擾攘,素還真輕步而入,三兩句話打發冷水心退下。
 
對昨夜之事一句不提,素還真見談無慾臉色不錯,笑著讓他趕快換衣服,換好呢便傳早膳,今日要帶他去個地方。
 
談無慾問:少夫人那邊?
 
「小釵上雲渡山了。」素還真道:「去禮佛,今晨天未亮便去了,沒個把月不回來。」
 
談無慾一聽皺眉:「這樣好麼?」
 
素還真笑而不答。
 
 
 
水晶湖是京師名勝,在南城門外數里之遙,以湖水素淨聞名,又種滿蓮花。每逢夏月蓮花盛放,鋪滿湖面,飄香四溢,遊人慕名而至,或泛舟湖上,或於岸邊流連,兩相皆宜。
 
素還真雇了條船,兩人便乘船划過湖面,劃開鋪水面上如綠毯子般的荷葉。這一路素還真盡揀些京師的人情風物說與談無慾聽,談無慾便有一搭没一搭應著,彷彿兩人果然便是一般遊人。
 
素還真道,師弟久居江南,慣見桃紅柳綠,但這樣清秀的地方,於京師已屬難得,可會覺得不習慣?
 
「京師雍容,江南嬌媚,都是極好的。」
 
素還真略笑道:「那眼前風光,比之半斗坪的如何?」
 
「這如何能比。」談無慾回想著:「眼前蓮葉接天,一望無邊;半斗坪那池才多大,每一朵卻都悉心栽培,何況又是師尊雲遊四海尋來的好花種。」
 
素還真顯得非常欣慰:「等這麼多年,才得你一句稱讚,它們也算不枉。」
 
談無慾不語,一會兒又垂下眸道:「師尊他老人家,這些年過得還好麼?」
 
素還真一聽,漸漸歛去笑容。「師尊以為你死了,傷心難過許久。別看師尊平素看重我,其實他老人家心裡最疼你。」
 
談無慾搖頭:「師尊最疼你,連無忌都知道。」
 
素還真卻不以為然。
 
「這些年來我越發明白,師尊活了大半輩子,他把保命的技倆一件不漏教給你;至於那些要人命的,卻一件不漏教給了我。」素還真抓過談無慾一隻手,在指間摩挲著:「半斗坪上,師尊疼你,無忌敬愛親近你,你當時再怎麼著,也該給他們捎個信兒,也不教他們為你白掉那麼多眼淚。」
 
是怪責的話,聽著卻無半分怪責的語氣。談無慾垂著頭:「是我不好,怕連累他們。」
 
「那你也是怕連累我麼?」談無慾聞言抬眸,正對上素還真沉靜若水的雙眸:「這些年,你為何從不找我?」
 
被這樣的目光瞧著,談無慾心裡忽然咯噔一下,側過臉道:「我隨王爺在江南,莫說京城消息一概不知,便是知道了……也有許多不便。」
 
這句話說得含含糊糊,語焉不詳,素還真心下明白,又是懊悔又是憐惜,知道一時三刻逼不得。他握緊手心裡談無慾的手,說,這到底是素某疏忽之過。當日聽說師弟在路上遭遇不測,他不敢置信,一面派人四出打聽師弟下落,一面留神當日誣陷談家的對頭,知道後來得罪了位權貴,收場慘淡。他雖然打探到事情跟疏樓王爺有關,卻萬沒料到當中還有這節因由。
 
談無慾淡淡一笑,說如此造化,他自己也始料不及,更別說旁人。
 
「素某來晚了。」素還真拉過談無慾的手到嘴邊親吻:「累你受苦。」
 
當下辰巳之交,水晶湖雖不至於遊人如鯽,到底談不上伶仃寥落。談無慾輕輕一掙抽回手:「少爺多慮了。王爺待我不薄,我在王府幾年,日子過得不苦。」
 
素還真一聽,臉上神色稍凝。他瞧了談無慾半會兒:「師弟剛喊我什麼?」又嘆道:「師弟是忘了我昨夜的話,還是不相信?」
 
「大仇雖報,談家卻含冤未雪,追究起來尚屬帶罪之身,月公子若貿然變成素還真的師弟,那我都成了什麼人,你跟王爺要的又是什麼人。」談無慾仍舊低著眉眼,淡靜寧謐:「我沒忘記,人言可畏,這可是少爺你說的。」
 
 
 
 
那日遊湖回來,兩人看著並沒怎樣。
 
白天素還真都在忙事,晚上得了空回府,總吩咐在西院房裡擺晚膳,跟談無慾兩個一道用,把下人都支使開去。但又聽說房裡靜悄悄的,偶爾幾句話,似乎都不冷不熱;一頓飯下來,剩滿桌子的菜,也不知道這飯是怎樣吃的。
 
這還不算,晚膳後素還真便回自己屋裡,從沒留在西院過夜。
 
這下底下人個個知道,新主子怕是不怎麼得寵,說不準少爺與王爺有些不為人知的交易,也許是礙於王爺的臉面,才每日上西院走一趟應酬過去。
 
謠傳把冷水心都急死了。  
 
談無慾一旁看冷水心急得跳腳,說妳這麼急,又有何用?妳才跟我幾天,以後日子還長著,妳該如何是好。
 
談無慾越淡定,冷水心瞧著心裡越叫急,咬牙勸道:「我不是替自己著急,是替夫人急。日子還長,夫人決定這麼過了?恕冷水心多話,依我看,少爺對夫人亦非無情,只是夫人太過冷淡,對少爺絲毫不假辭色,別說少爺,別人從旁看著,也未免寒了心。」
 
「不去討他歡心,倒成我的不是了。」
 
談無慾撂下句不冷不熱的,冷水心也摸不清他的心思,但想既已說開,乾脆便大著膽子往下勸:「冷水心沒唸過多少書,許多道理不懂,但少爺他是可靠人,與少夫人成婚幾年,都沒怎麼聽過在外頭拈花惹草。這次少爺大費周章接夫人過來,可見是心裡對夫人好。都是要過一輩子的人,順心這麼過,折騰也這麼過,夫人何必為難自己。」
 
談無慾聽了,良久並無動靜,過了會兒才問冷水心,在她看來,是讓她把這些話每天重複一遍為難,還是從此不得再說為難。
 
冷水心見他久無答應,心中本就忐忑,這下被談無慾一句話就問得愣住。
 
「可見世上之事,多半左右為難。」談無慾似是自言自語般,笑意極淡:「妳下去吧,我累了,要休息。」
 
 
 
素氏世代經商,當家少主素還真號為京城頭一號大商家,三教九流七十二行在京活動,但凡走的門路跟素家沾得上邊的,無不拉攏關係打點過;沒沾邊的,亦少不得一聲招呼,免得暗中得罪人不自知。
 
說起素家在京師地盤上沾上邊兒的生意,明裡暗裡,說得出說不出的不知凡幾。素少爺這些年苦心經營,素家勢力鞏固,聲望日隆,但一來年歲尚輕,份量未足;二來他為人看似溫潤謙恭,骨子裡卻要強好勝,遇有交際應酬,或生意上洽商合作,每每事必親為。
 
然而家業之大,單憑一人之力忙不過來。所幸素還真有一總管名屈世途,乃昔日素父得力左右手,如今便成為他最大助力。兩人情份又深,關係又牢,同住同食,素還真白天鎮日往外跑,忙得腳不沾地,這素府一年裡佔著三百六十天倒成了屈府。要說這屈世途能耐極大,從前替素家打工,公事家事兩邊管,兩邊都妥貼;到後來素還真娶了少夫人,才漸漸放了屈世途專掌外事,如今外頭辦事的都曉得出問題便直奔府裡找屈總管拿主意。
 
無巧不巧,這日時近正午,下面人來報宮裡來了人。素少爺按例不在府上,偏偏屈總管大早上碼頭去,聽說是有人鬧事,如今也不清楚調解到什麼光景。遞信兒的人去是去了,但一時三刻讓這兩位趕回,眼見無甚指望,而宮裡這位拿不準有什麼要緊事,更是萬萬怠慢不得,一個弄不好,可不是開玩笑。府裡的人心焦如焚,思來想去,便將主意打到西院那位身上,再怎麼說,都算半個主子,打發不了事情,也擔得起過錯。
 
聽管事將緣由交代一遍,冷水心便覺得這些人都不厚道,明是來找墊黑鍋的,要趕人,卻被談無慾叫住。「拿件替換衣服,我出去看看。」
 
 
平日裡別說待客,這位新來的夫人便在西院也走動不多,如今卻在正廳見客,素府上下莫不想擠進來瞧稀罕。談無慾恍若不覺,寒暄客套一概不落,態度端莊,舉止閒雅,有禮而不踰越,令人未敢輕侮。
 
未幾,只見談無慾緩步出來,報了幾道菜名,吩咐下人在偏廳擺膳;又傳來府上能管事的,他有話要問。
 
原來那人是工部官員,管京城內織染局事,掌宮廷應用絲綢布帛。近日適逢今上華誕,各處用度倍增,宮中略有些應付不過來。那官員的意思,陛下仁德,澤披天下,才有今日舉國繁華,相信以素少爺素日為人,竭誠盡忠,定不介意向陛下報效一二。這話意思明瞭不過。以談無慾所知,素家在京的布帛生意規模不大,但也不小,向以質取勝,雖貴而精,天子腳下冠蓋雲集,當中大不乏捧場客,與內織造局亦未嘗無交情瓜葛。
 
談無慾心下盤算此事推卻不得,跟那位大人摸了個底,當下便應了,回頭讓底下人帶到布坊親自去看。府裡有管布帛的聽說情況,又聽說是「即日就要」,臉口擰得跟苦瓜一樣。萬歲的壽辰,何止宮中用度緊張,便在京城的諸位大人巨賈,送禮應酬無日無之,稍微上得場面的貨色哪裡還能留到如今,實在騰不出什麼寶貝往宮裡送。
 
談無慾聽罷不語,在倉裡逛一圈,問最好的是否都在這裡。回答說都在這裡。談無慾想了想,又問少爺留起送禮自用的呢?回答說好的都送完了,剩下全沒比這裡好。正說話間,有布坊下人回話,說外面梁大人差人來問上月訂的十數匹紫金彩絨可已備好,若然是好,就要領去了。談無慾走近一架布隨手拎起一角:「是這款麼?」見來人點頭,又問:「那梁大人什麼來歷?以往跟少爺可有往來走動?」
 
下人聽他問得稀奇,面面相窺,才道是刑部侍郎梁大人,素日往來不多,跟少爺亦無甚私交。談無慾點頭,說,那把這十數匹紫金彩絨挪出來吧。眾人問是就交出去呢還是派個人一起送到梁府?談無慾說什麼梁府,將布送回府裡,交給工部那位王大人便是。
 
 
 
素還真回府,已近日沉西山。他先頭得了消息,本欲馬上趕回,但後來聽說是月夫人出面打點,稍一沉吟,心裡一時許多念頭,只覺未必是壞事,便且按捺下來。若說自家師弟的本事,他是再清楚不過,所憂的不過談無慾初來乍到,又成天足不出戶,天時地利人和,可謂樣樣不沾,難免施展不開。果然他前腳跨過門檻,不待招手,府裡一位管事的便趨上來回話。
 
「月夫人送了王大人,命人備下轎子,親自到梁大人府上去了。後來屈總管趕回來,知道了也急急前去接應,這會兒足有大半個時辰,還沒回來,少爺你看──」
 
素還真一揮手,說備轎吧。話音方落,外頭一陣擾攘聲,卻是屈總管跟月夫人回來。素還真站在院落裡,遠遠見談無慾一身藏青深衣牙白裡衣,頭上別著支白玉簪,容色靜淡,又素雅又矜持。屈世途走在一旁,嘴裡還唸叨著,眼角瞥見素還真負手而立,似笑非笑看向這邊。
 
屈世途停下,談無慾見亦腳上一頓,甫一抬眸便接上素還真目光。院內院外,兩人隔了道門坎彼此相望。回過神來,竟發現周遭底下人連同屈世途已悄悄退下。
 
素還真一笑:「師弟辛苦,隨我來吧。」
 
 
天下事本來矛盾,譬如有道是無奸不商,偏偏經商之人,無不珍愛信譽名聲。內織造局直接辦理天子內廷所需布帛,向民間採集,可是絃滄一朝破天荒的頭遭,這貨搭進去穩賠不賺,臉面卻千金難買。
 
事實擺在眼前,刑部侍郎是朝廷命官,固然得罪不得;但朝廷命官再大,大不過皇帝。如今皇帝要的東西被朝廷命官扣起,說出來可不像話,在素還真這邊,隨時一個欺君之罪壓下來亦非無可能;在梁大人那邊,只怕也不好看。
 
這般勸說,尋常人想必通情達理。素還真說那位梁大人,卻不是什麼尋常的麻煩人,眦睚必報,絕不吃虧,師弟這回可算觸了霉頭。
 
談無慾說,論規格論手工,擱那邊的就那十來匹是最上選。
 
素還真笑道自然是上選,本來要留著送禮,梁大人眼尖,被他硬要去了。但如此看來,無論這禮是從素某這邊抑或梁大人那邊,甚至宮中,最後都會送到同一人手裡。
 
素還真淡淡笑著看他,談無慾在這目光下略微猶豫,終緩緩道:「這樣一份禮,夠矜貴也夠體面,世人都知疏樓王爺華麗無雙,但送禮講點心思,也講點意思,那素淨質樸的,未必就不合王爺意。」頓了頓,又道:「我擅作主張,將邊上那幾匹白底銀紋暗花絹布,讓布莊的人以梁大人名義,送到王爺行宮。」
 
素還真心中不無意外,這份禮恐怕是很夠意思的,卻輕易送不得。比如那不知就裡的人,送了無用;稍微知覺的,只怕空費一番心思,到王爺那邊就成了沒意思,都不敢送。想來天底下能將這禮送得恰到好處的人不多,談無慾算一個。
 
素還真說:只是這人情做得順手,就不知道算是誰做出去的。
 
「你的東西,你的生意,你的信譽,自然是你賣的人情。」談無慾歛眸,眼睛也沒動一霎:「我不過借了你顏臉的光。」
 
「所以師弟是在替素某著想打算麼?」素還真目光越發柔軟下去,也不待談無慾回答,說師弟咱們以後便這麼著吧,素某的顏臉就是師弟的顏臉。
 
談無慾不解,看一眼素還真。
 
素還真隨淡一笑:「素某想勞駕師弟以後來幫素某的忙,未知師弟可願意?」
 
素還真看著談無慾,談無慾也看他,對方的雙瞳裡都有自己的倒映。
 
良久談無慾輕輕撇開眼,低應了聲:嗯。
 
 
 
 
見素還真領著人來,屈世途倒沒什麼訝異。素少爺交帶兩句,就說「有不明白的可問他,也可問我」便離去了,剩兩人忤在原地。
 
屈世途也不多說,吩咐人取來幾本帳簿,讓談無慾無事便看。平日他辦事就在正廳旁的書房,回稟的人整天跑來逛去,談無慾在旁邊聽,偶爾屈世途給他指點兩句。底下的人個個稀奇,但見屈總管泰若自然,月夫人神色如常,漸漸也就慣了。
 
談無慾屈世途從前是見過的,就在半斗坪的時候,他曾有幾次給素還真上山送東西。這些天以來,兩人的事他自有所聽聞,素還真把人從龍宿處接回來那會兒,他多少有些意料之外,但又覺在情理之中。接回來以後小兩口悶著鬧彆扭,素還真的心思他瞧得明白;談無慾的心事,屈世途爐火純青,也猜到了八九,知道談無慾性子最耐不住此等水磨的功夫,用不著旁人滲和,也樂得一旁看戲。
 
談無慾的話,與屈世途雖遠談不上熟絡,但總算知道來歷,親切感多少有之;相處下來,又覺屈世途深明人情,處事靈巧,判斷之間分寸拿捏剛好,倒生了幾分敬佩之意。
 
兩人一教一學,如此相安無事過了幾天。
 
 
這陣子京城熱鬧非凡,權貴們夜夜笙歌,素還真在京是個有頭臉的,被邀成為座上賓,少不得要走動得勤些。今夜本要回來用膳,飯菜都擺好了,才有素還真貼身小廝來報,說少爺回府途上遇見府尹大人一行,脫不開身,如今正在笑蓬萊做客,看樣子怕要夜歸,請月夫人別等。
 
談無慾說知道了。略頓了下,又囑咐道少爺喝不得酒,你去多看著點兒。
 
素還真回來不回來,他其實都不怎麼上心,也沒打算等,隨便吃過了,該幹什麼幹什麼。談無慾看了會兒帳,眼前這些數目卻密麻麻在腦裡扭成了麻花,鬧得人心神不寧,也就丟開了手。想著不如早些歇下,躺到床上卻睡意全無,最後摸黑到素還真書房裡隨手挑了幾本雜書,回屋裡挨著燈火讀。
 
素還真的喜好他是再清楚不過,從前在半斗坪,這人正經八百的功課學得好,雜書也看不少。師尊好大一間藏書閣,天南地北什麼稀奇新鮮的都有,素還真第一看得多是醫書,接著是鬼怪趣談,鬼古一本接一本看得津津有味,談無慾想難道都不害怕嗎。師兄告訴他人心比鬼惡,可見寫鬼故事的,都是些心地善良,有奇思異想的人,好看著呢。那時候他還小,素還真沒比他年長幾歲,滿嘴似是疑非的道理,他似懂非懂聽著,心想師兄好厲害。
 
如今讀起來倒真有那麼點意思,這一看,不知不覺便月上中天。
 
正看到興起處,門那邊傳來一聲細微吱响。談無慾警覺抬頭,卻見是素還真進來,腳步有些不穩,距離近了便聞到這人身上酒氣,淡淡的,看來並沒喝高,是酒量還跟從前一般淺。這樣的人到底一直以來是怎麼應酬的。談無慾探身望了望素還真身後,並不見人影,略皺了眉:「怎麼連個跟著的都沒有?」
 
素還真卻不答應,只扶了桌緣,一語不發地看談無慾。
 
看樣子是醉得迷糊。談無慾起來:「老實待著,我去弄點醒酒湯。」
 
說著便走,沒兩步便被拉了胳膊拽回來。「素某沒事,先坐著陪我說說話。」
 
談無慾看素還真眼神不若平時清明,只當他醉昏了:「說什麼話,你今夜話怕也說得不少,先歇了吧,有話明天再講。」
 
素還真卻不讓走。「話多有什麼用,沒句好聽的,對著的人又無趣。」
 
胳膊被素還真抓得緊,談無慾無法,只道在京城第一煙花之地笑蓬萊,原來也挑不出個有趣人,聽不得句好聽話,素少爺會不會太難伺候。
 
素還真笑得有些輕浮:素某難不難伺候,師弟不是很清楚?又或者事隔太久,師弟都忘了?
 
想當初兩人情投意合,像這樣的話,親密時候素還真偶而會說上兩句,那是綿綿情話了;更別說似這般輕佻態度,他過來以後素還真都沒有過。但看素還真醉眼迷離,談無慾雖然無奈,也不與他計較:「你醉了。」
 
說著又試著掙開箝制著胳膊的手,卻仍舊雷打不動。
 
素還真沉聲說,素某沒醉,素某可清醒著。
 
感到胳膊被抓到有點痛楚,談無慾放棄嘗試。他看了素還真幾眼,忽然低嘆口氣:「有人給你不痛快了?」想起什麼似的,便又試探著:「梁大人?」
 
素還真微勾了嘴角:「怎麼會是他,那天的賣買一家便宜兩家著,便是得罪了也算完了,用不著再生事端。更何況,素某都不知道,師弟跟他原來是舊識。」
 
談無慾一聽舊識兩字便知道裡面有文章,他原來不告訴素還真,便是不欲多生事端,不曉得眼前這位在笑蓬萊都聽了些什麼,回來盡說些莫名其妙的話。「如何算得上舊識,當年是在王爺府上有過數面之緣,也不是什麼人物,幾乎記不住。」
 
「是嗎?」燭火跳動之下,素還真雙眸忽明忽滅:「師弟幾乎記不住的人,可把你牢牢惦記。」
 
談無慾有些懵了:「什麼牢牢惦記?」
 
素還真冷笑:「我哪兒知道,這正要向師弟請教為什麼有人把你牢牢惦記呢。」
 
談無慾臉色一沉:「你什麼意思。」
 
「京城裡誰不知道,刑部侍郎梁大人風流好色。」素還真瞇起眸,雙瞳驀地一縮:「師弟老實回我句話,那天在梁府,他對你無禮沒有?」
 
談無慾一愣,聽懂了話裡之意,臉上「唰」的一聲漲紅了。這懷疑著實犯了他忌諱,也管不得眼前半醉之人是否神識不清,當即氣得渾身發抖,牙關打顫:「他聲名狼藉,我就非得幫他去坐實他那狼藉名聲?你到底拿我當什麼人?」
 
「我拿你當什麼人,我說得還不夠明白?但如此看來,師弟是要鐵石心腸到底,執意不領情,我何不早遂了你心願!」
 
談無慾忍無可忍,拍案而起,直指那道虛掩的門:「收起你那些齷齪心思給我滾出去!」
 
「滾出去?」素還真輕笑出聲:「這裡裡外外都是我的地方,你讓素某滾哪去?」
 
「行,你不滾我滾!」
 
說罷轉身就走,素還真擒著他肩膀:「誰准了?」
 
話音方落,手上一下用力將人拽過來甩在床上。這一個月以來素還真一直以禮相待,談無慾哪裡料想到他說動手便動手,心底一慌,身子就軟了半截。素還真欺到他身後,半個人壓在他身上,剛流連過煙花地的衣袍上還沾著青樓女子慣用的脂粉香氣,談無慾聞得嘔心,咬牙便罵:「放手!我不是笑蓬萊的姑娘!」
 
「你當然不是。」素還真一扯腰帶:「你是我的人,我的人便得留在我的地方。」
 
雙腕被粗暴地拉在腰後縛上,察覺身後之人意圖,談無慾驚怒交加:「素還真你發什麼酒瘋,你看清楚,我不是葉小釵!」
 
手上又綑了幾個死結,素還真將那掙動不已之人翻過來牢牢禁錮在身下,逼著他望著自己:「別動了,素某是不是發酒瘋,你很清楚。你是不是小釵,我很清楚。」
 
談無慾想當然不會他說別動就不動,卻在看進那雙寒意懾人的眸子時候不由得渾身一僵。這樣的素還真他還不曾見過,臉上泛著不太尋常的潮紅,隱隱透著幾分瘋狂之意。談無慾忽然有種冷水澆頭的感覺。
 
「無慾,咱們把話講明了。」他怔怔聽那人低啞著聲音,字字冷冽:「論起這事,你我之間早已有過;撇開遠的不講,如今你可是我素還真名正言順用花轎抬過來,拜過堂的人,無論你有什麼過去,都已經是我的人。」
 
也只能是我的人。
 
繡帷半掩,羅幕低垂。
 
帳外紅燭早滅,只聽帳內低吟輕喘,細碎纏綿,艷色無邊。
 
 
 
 
月暗星淡,東方既白。
 
晨光曦微,投在窗欞白絹上暈開來柔和一道光影,再穿透青紗羅幃落在一張睡顏上。素還真輕輕拂過身畔那人酣睡之中仍猶糾結的眉頭,昨夜情境浮現心頭,一時思緒紛沓,沉吟許久。
                                                                                             
終究還是做了。素還真稍微拉下談無慾蓋得嚴實的被子,從脖子到肩頭,全是歡愛過後的痕跡,是自己留下的,不由苦笑。他向來沉得住氣,昨夜居然鬼迷心竅,理智全失,依照他這師弟的性子,這一個月以來的功夫,恐怕都要白費了。
 
想來昨晚席上,也不知道梁大人有心無意,兩杯下肚,開始有點管不住自己的思慕之情,說起幾年前王爺府上初見月公子如何脫俗驚艷,令人傾倒。眾人不知道素還真待談無慾並不一般,若是尋常姬妾,這般議論調笑倒是慣見,更有抬舉之意。但得到後來,梁大人意興甚高,說起日前不想在府裡還能跟月公子把酒言歡,看美人輕顰淺笑,實在一快平生,倒真有了些許輕薄之意。
 
素還真臉上不動聲色,推說身上不適,不理旁人勸挽便退了席。
 
好久沒任性過了。素還真靠著轎壁獨自訕笑,因為飲了酒的緣故,頭有些昏沉。酒能傷身,這些年應酬難免,他自己計較著,乍看是來者不拒,實則甚有節制,一般酒熱一散便醒。但此刻人尚在昏沉之際,想起梁大人那些不成體統的話,若說談無慾跟他之間有點什麼,這是個笑話,他一句不信。可不知道為什麼心裡就是悶,越不去想,那些話越是縈繞不去,甚至於想起師弟那冷淡眉目從一汪寒潭化作春水,勾魂懾魄,腹下一陣燥熱。
 
素還真略皺眉,馬上醒覺,他是明白醫理之人,知道是方才笑蓬萊裡不知何時中了催情藥物。這些手段在青樓中倒是慣見,一般藥性溫和,助興有餘,無甚大礙,未至於把持不住。
 
軟轎到府已是深夜,天上一彎半月,皎潔清白。他經過院裡抬看一望,覺得月色可愛,心念一動,忽然想起藏在西院裡那抹月色,不知道睡下了沒有,不知道若見他深夜造訪,是驚是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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