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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蓮葉】懷袖番‧塵緣

蓮葉番,時為正文前,素還真為查談家一案找上將軍府
 
 
塵緣
 
與傳聞中的金碧輝煌不同,威震狹道天關的葉將軍府上素樸簡淨,除堂前柱上一副對聯「丹心昭日月 碧血蕩春秋」,竟再無擺飾。
 
而傳聞中武德威嚴的葉將軍,卸去甲冑換上一身布衣,橫眉飛揚,光華內斂,卻又意外可敬可親。聽說假扮作歐陽世家子弟的素還真,奉師命於返京路上拜遏昔日故交血手魔魁,心甚欣然,便留了世侄一宿,家宴款待。
 
宴上說起素還真這次被派往與那不易與人的燈蝶盟打交道,功成身退,可見甚有本領,確實得歐陽上智器重。又問起多年不見,令師左臂舊患可見好些?素還真回答托將軍之福,早年尋得妙方送予師尊,外敷內服至今,是大有起色了。但又笑道:師尊舊患傷在右臂,不在左臂,恐怕是將軍有點混淆了。
 
如此這般相談甚歡,不覺便至酉戌之交,各自歇息不談。
 
卻到了半夜,素還真摸黑上茅房,地方又生,天又黑,不小心腳下打滑摔了一交。
 
葉小釵素來醒睡,聽見動靜出門去看,隱約見男人扶著牆撐起身,呼吸聲甚重。
 
「歐陽公子麼?」小釵見他站立困難,趨前去穿過胳膊架著他半個身子:「忍著點兒。」
 
那人道了聲謝,想了想,又問道怎麼稱呼?
 
「葉小釵。」葉小釵偏頭看他:「將軍的小兒子。」
 
那夜無星無月,連身邊人的輪廓都分辨不清。素還真與他目光交接,黑暗中只見這人有對很漂亮的眼珠,是很清澈、純粹的黑。
 
 
素還真的傷,旁人都看得出來是跌斷了腿。大夫前來觀視,給接好骨,吩咐道未來幾天不許輕易下床,至於長途跋涉甚麼的,沒十天半月想都別想。
 
將軍說既然如此,乾脆先別回京,儘管放心住下。未了又囑咐小釵道人既在你院門外弄的傷,你便多過來照看著些。也是府裡使喚的都粗人,沒的得失了貴客。
 
出了這事,素還真已感歉疚,連連推卻這如何使得;一旁小釵卻安靜垂首答應著:知道了。
 
說是照看,但橫豎不像是照看,倒像服侍。換藥的時候素還真有點坐不住,說讓在下自己來──不然請下人來吧。葉小釵搖頭:他們手勢沒我好。說話間已解開綁帶,素還真一瞧,換藥上板,手法果然清脆俐落。小釵說這沒什麼,他雖不懂醫術,但畢竟生養在此,有的是磕碰跌傷之人,從小幫忙著便慣了。
 
過得兩天,素還真見傷處並無大礙,想要下地走走,畢竟自己是客,對方又是敬重的長輩,不去請安說不過去。小釵不回答,只把大夫的話拎出來講一遍,又道這時候爹親並兩位兄長,都在校場,見不著的。
 
素還真說是在下耽誤你,這兩天總不見你出去。
 
葉小釵背著身低頭收拾,瞧不清臉上神情。只聽他悄聲道:我跟兄長不同,本來便不出去。
 
葉小釵跟兄長有什麼不同,素還真在將軍府住上幾天,自然也看出點眉目,到底不便深問。他與小釵兩位兄長交陪極少,以他的眼力,那二人比小釵年長不少,都是文韜武略,獨當一面,可堪大用。至於眼前的,雖未經點撥,卻是塊樸玉。 
 
小釵不知道自己被從頭打量到腳,逕自低頭讀書。素還真見他專心致志,問看的是甚麼呢?小釵報了本經典的名字,問要不要看。素還真搖頭,說你看得入迷,我好奇是什麼奇書呢。葉小釵忽然有點羞赧,他是有個段子看不明白,左思右想,才發愣許久。素還真笑著招手:拿來與我看看。
 
於是便跟他講解起些經典,一邊講,小釵邊把平日藏心裡的疑難不覺都問出了口,兩人邊聊邊教,居然過去了一上午。小釵是打心裡高興,他沒想到素還真看著一貴公子,解起經來,比夫子們別有一番新氣,卻又句句入扣,倒像他從前偷偷在窗下聽過爹親下屬們給兄長講兵法,教人心馳神往。素還真說約略是實戰經驗,千錘百煉過的心得,自是比搬經據典的陳腔濫調要動人些。但又笑道:想不到你也會幹些偷聽的事。
 
葉小釵說漏了嘴,臉上一紅,不好意思撇過眼去。這小動靜素還真看在眼裡,心頭一蕩,眼前人彷佛與記憶中的熟悉重迭,不由得緩緩伸手要去扳他的臉。小釵察覺異樣,見那手遞向自己,不閃不避,卻用稀奇目光望素還真。
 
素還真的手便生生滯著,又有些無力地垂下。
 
小釵說你這解經講經,不像是頭一回。
 
素還真目光微動,淺淺笑起,說拜入歐陽世家以前,在下有個師弟,年歲比我略小,有教習他功課的時候。
 
葉小釵說,想必你的師弟,十分乖巧聰慧。
 
素還真不回答,略頓片刻,只告訴葉小釵說聖賢的道理是好道理,看多了,無趣也是真無趣。有機會我給你弄些神怪鬼故,那才叫好書。 
 
素還真依舊帶笑,葉小釵想,那笑容裡,卻又到底少了什麼。
 
 
又過了幾天,大夫來診,說素還真湊合著也能下地了,只是不宜久立、需按時換藥、忌沾水諸如此類。葉將軍早差人打了一副拐杖與他,仍勸道莫要勉強,出入切記要喚人。喚的那個人自然還是葉小釵。本來素還真一介外人,在將軍府上走來走去已不合規矩,如今依傍了小釵,倒顯得明正言順些。
 
卻說素還真原來住的那屋就近葉小釵的院子,這下能走會動,少不得先到小釵處串門。素還真坐在竹凳上,屋裡屋外的望;小釵給他倒了杯茶,見他若有所思,便說你是從京裡來的,慣見富貴氣象,想必我這兒讓你見笑了。雖說著這話,但也不甚介懷,又取了個木桶子打水澆花。素還真說依你的性子,也該有這簡樸住處。
 
「你不用多想,府裡差不多都一樣。」葉小釵往木桶舀一瓢水勻稱灑在圃裡:「從小爹親訓勉,別去羡慕旁人的榮華富貴。身為朝廷大將,鎮守邊闗,本非為了享福,百姓安居樂業,即為將士之福;百姓食衣無憂,便是將士體面。」
 
彷佛並非對任何人言語,葉小釵一句說罷,該做什麼接著做,也不覺背後素還真久久不言。半響完了手上功夫,放下木勺,轉身抬眸,坐在竹凳上那人看著他,一雙眼睛似笑非笑。
 
葉小釵心頭掠過陣異樣,說你在屋了養了好些天,肯定有些悶著。如今正是陽春三月,府裡別的沒有,花兒草兒卻開得熱鬧,我帶你四處瞧瞧。
 
於是小少爺攙著老爺的小貴客一路蹣蹣跚跚,四處瞧瞧。素還真暗自留神,見堂堂將軍府果然一派素淨,府裡伺候的雖不多,各個卻規矩甚嚴,倒也有一番莊嚴氣象。
 
 
如此素還真便從將軍府貴客住成了常客,日子稍長,府中上下都知道這位歐陽公子知書識禮,見聞又多,嘴巴又甜,眼下腿傷未愈,竟有暗暗希望這傷能拖久些。又有好事的悄悄聽說道:小少爺有了歐陽公子作伴,似乎心裡挺美。平日不作聲站在人群裡簡直找不著,如今雖仍舊安安靜靜,但都光采起來。
 
這話素釵兩人斷然聽不見,他們成天彼此做伴,素還真行動不便,就是各自捧著書讀半天不吭聲,偶爾一兩聲調笑,也不覺悶。
 
一日天氣甚佳,小釵忙活一輪,出了一身微汗,更覺神清氣爽。興之所致一時忘形,便去關了院門,從箱筪裡翻出來柄舊劍,在院裡舞起劍來。
 
素還真瞧得新鮮,都快忘記自己正在煮茶,水一沸騰,濺出來好些。
 
素還真給小釵倒茶,說劍舞得不錯麼。
 
舞劍是連馬馬虎虎都談不上,茶卻是好茶。是剛泡起的普洱,算不得什麼好茶葉,能泡成這前所未有的味兒,葉小釵都喝呆了。
 
「沒人指點,能學成這般已屬不易。」素還真輕笑出聲,但又斂了笑意:「恕在下冒眛一問,同為葉家兒子,將軍對你的教養,似乎與別不同。」
 
葉小釵一愣,半響又淺笑道:我原以為你都不問。
 
「是我多事了。」
 
葉小釵搖頭:你道我臉上這疤是怎麼來的?
 
於是便將身世緩緩道來。卻說小釵娘親原為商賈女兒,戰亂中父母雙亡,為將軍所救,遂許終身。其時將軍原配下世多時,那女子過門不久有孕,便將她扶為正室。豈料女子過慣錦衣玉食生活,原以為嫁為將軍夫人是何等尊貴,卻迎來這般清苦日子。她既怨命運不公,亦恨將軍負她,不覺便深恨起小釵來。
 
「四歲那年,娘忽然拿剪刀……我雖及時避開,臉上卻留了這疤。我嚇壞了,娘又拿來些藥硬迫我吞下,我雖不肯,到底掙不開,斷斷續續吃了,腹中絞痛便昏死過去。」葉小釵雙手捧著茶,低頭去看杯裡的倒映:「醒來時候,爹親不肯說娘去了哪裡。」
 
小釵喃喃道:其實爹親未必恨娘,卻是心裡再沒有她。
 
小釵說:反正吃過那些藥,從此留了病根,比不得兄長們壯健,爹親便不讓習武。
 
素還真靜靜聽完,小釵坐得不遠,便伸手去撥垂在他臉頰旁的發:「其實並不難看。」
 
葉小釵有些訝異,側頭看他;素還真的指便順著那道疤痕一路撫下來:「一點都不難看。」
 
素還真的指腹柔韌,帶著微溫。葉小釵望進那人含笑雙眸,覺得身子微微僵住。
 
素還真站起來取過葉小釵的劍。他的腿傷已經好了八九,懶惰許久,這會兒便活動活動筋骨。
 
小釵真的訝異了:你會武?
 
素還真笑道哪裡會武,他入門太晚,天份粗疏,根基練不上來。但世家裡諸多能人,耳儒目染,也懂得一點花拳繡腿,正好請小釵指正。
 
說罷便舞起劍來。葉小釵根基雖淺,於武功一道卻不缺眼力,此時看素還真耍劍,雖說像模像樣,但想他一來顧忌腿傷,二來果然非練武之人,招式轉接略嫌硬滯,令看者意猶不足。但又感歎,若能流水行雲,便是大境界了。
 
素還真笑瞇瞇的:怎麼樣?
 
葉小釵認真道:你若專於此道,必然有成。
 
聽得素還真哈哈一笑,覺得小釵真是太抬舉了。他說單一個專字,便是極難。
 
葉小釵也笑,又問最後三招有什麼名堂麼?
 
素還真臉上笑意一凝,說何出此言?
 
葉小釵想了想:「陣前較量,那三招雖未必用得上,但瞧意思,比前面的都不一様。」
 
素還真還劍入鞘,許久笑道:「劍法喚作明聖,我不用已久,方才一時不自覺使來,讓你見笑了。」
 
 
腿傷快見痊癒,素還真估摸著辭行日子漸近,便讓小釵帶他到市集走一趟備些路上使用物資。
 
葉小釵與他相對多日,如今聽他提起離去一事,難免有些患得患失,卻又為他傷癒得以返京而歡喜。小釵想他不日即將動身,路途顛簸,如今雖說腿上不礙事,畢竟多將養著好,不如雇頂軟轎。素還真千萬打住他,他才沒那麼嬌貴。
 
於是吃了午飯便去。
 
邊關不比京城民豐物阜,但市集熱鬧,素還真仔細看四處來往賣買的人們臉上都朝氣活力。葉小釵見他一路左顧右盼,臉上神情是極好玩的,心裡暗笑,更一路引他看些新鮮稀奇的。
 
走了老半天,素還真卻忽道他早知道邊塞風光與京中不一,如今看來,風物果然都多姿多彩。可是方才咱們一路走來,我發現許多擺賣之物,竟不像是苦境所出的東西。
 
葉小釵不以為然,說不是苦境東西,自然是滅境東西。
 
素還真皺眉:朝廷不早已明令頒佈嚴禁互市?
 
「卻沒明過了官府,算不得互市。」
 
這麼大量的貨物,便是沒明著過官府,官府卻再沒有不明的。
 
「朝廷的人,便是翹起雙手雙腿,全國物資也往他們那裡送。」葉小釵居然冷冷諷刺道:「咱們這兒百姓可比不得,一間屋子,關起門來四面牆,不是等窮,就是等死。」
 
素還真聽了一愣,半響忍不住笑道:這好像是我聽過你說的,最激動的一句話。
 
葉小釵尚未來得及開口,便有一旁擺檔的插了嘴,說這位公子好風涼的話,朝廷禁互市,說穿了無非不想讓銀子從自己袋口裡白溜走。這不,將軍沒來以前,朝廷派來那群官兒,自己搞起倒賣來,皮毛藥材炒得天價高不說,別地方運來的東西都扣著,借個名目先刮一層!差點兒人家滅境還沒打過來,咱們就先鬧起來!
 
「這麼說,朝廷派的官可都收手了?」
 
「怎麼可能收手?」擺檔的看白癡的眼神看素還真:「倒收斂了。他們貪他們的油水,咱們做咱們的生意,你敬我一呎我敬你一丈,相安無事罷了。」
 
 
比起來時,歸去路上的素還真顯然更沉默不語。路過酒館,素還真一頓足,對葉小釵說咱們去打兩斤酒吧。
 
葉小釵想問你是不是有什麼心事。又或者是你有什麼心事。
 
葉小釵說買高梁吧,這家的高梁好。
 
買到好高梁,葉小釵本來以為素還真會找他共酌,但聽說飯後素還真抱著酒去了爹親處。他忽地想起日前那人曾提過來了許久,說是奉師命拜候將軍,倒沒多少親近機會,既未盡本份,又頗覺遺憾。
 
小釵心想這也好,那人將近離去,該盡後輩的禮數;再者那人聰明伶俐,又謙恭自持,必然投爹親的緣,定能相談甚歡。但一想起說不定素還真便趁此機會順道跟爹親請辭,說不準起行就這三兩天的事,葉小釵心裡說不清的失落,躺在榻上輾轉反側,月交中天仍未能成眠。這樣的心情,竟是連他自己都難以明白。
 
於是乾脆披衣起床,走到院裡,見月色甚清麗。想起那日便在這院裡,素還真劍光清影;葉小釵橫劍身前,乘著夜色舞起一曲靜謐劍舞。
 
素還真那日劍式已然在他心中思量無數遍,越想越覺得妙極;尤其最後三招,無半分淩厲狠勁,而深致纏綿──
 
「你怎麼在這裡?」
 
舞到酣處,忽地傳來那人聲音,有些顫抖,不像平日儒雅。葉小釵回頭,見素還真站在院門邊,黑暗裡瞧不太清,他眼中隱約有些迷醉。
 
那人便朝自己走過來,腳步輕浮而急躁。
 
「找到你了。」卻是無限深情。葉小釵被他抱在懷裡,聞到一身酒氣,正想開口,那人又在耳邊沉聲道:「別講話,我怕是夢。」
 
被橫抱起放在榻上時候,他依稀感覺到事情不該這樣。但那人不斷沉吟:求你別走求你別走……那樣懇切、那樣痛苦、那樣地使他心神俱碎。便瓦解了一切抗拒意欲,任由擺佈。
 
那人顯然醉甚,解拆他衣服的雙手毫無章法。葉小釵正要自己去解,身體突然傳來陌生而尖銳的痛。被毫無預兆地進入,他卻不敢呼痛,淚水從眼角滑落,他大口大口喘著,將破碎的呻吟並咬破嘴唇的血全咽下,雙腿艱難地大張,讓那急於攫取的人尋到更美妙去處。
 
無欲……
 
我在。
 
我找你找得好苦……
 
我知道。
 
別再走了……
 
好。
 
我對不起你……
 
沒有,你沒有對不起我。
 
葉小釵說,你沒有對不起我。
 
 
清醒之時,葉小釵翻側坐起,只覺渾身酸軟,自腰下傳來一陣一陣麻痹,是他不熟悉的疼。他就這樣靜坐不動,窗扇頂開一線,便從那裡去瞧院外風景。
 
春光滿園,鳥啼花香,日光正好。
 
然後他聽見傳來素還真的聲音:你醒了。
 
素還真是從外頭進屋,手裡捧了碗熱燙的粥,告訴他已向家裡報病,各人用了早飯已各自忙去;將軍吩咐廚房熬了粥,若覺身上好些便吃。
 
素還真又說,他不能喚人進來準備淋浴,但已略作清理。若然實在十分不適,他可以立刻到院外打水去;或者要不要再睡會兒?他便在外邊守著。
 
葉小釵聽他說完,一點頭:「謝謝。」
 
「謝謝?」
 
葉小釵淡然如往常一般,彷佛他果然是在病裡得了自己的照顧。素還真有些失笑,這樣的小釵既是他熟悉的小釵,卻又是令人始料不及的小釵。但轉念又想,到了這時候,反倒再沒有甚麼不自然的了。
 
素還真便略無奈地苦笑:你有話要問我麼。
 
葉小釵想了想,說,無欲便是你師弟?
 
嗯。
 
他上哪兒去了?
 
師弟家裡遭人陷害,父母俱已不在,如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這樣啊。葉小釵略低了眉眼,神色黯然,似乎很是難過。
 
素還真問:還有呢?
 
葉小釵看了看他:沒有了。
 
素還真聽了,一時茫然。他了解小釵為人,他說沒有了,既非避忌,也非故作姿態,更非輕浮放浪的緣故。然而他說沒有,那也僅僅只是因為真的可以「沒有了」。
 
他不由得深深地看著眼前人:為什麼?
 
從那略燥動的眉目裡,葉小釵看清了,眼下自己雖不輕鬆,但素還真卻實實在在比他狼狽。心裡低歎了聲,那人心裡千百種為什麼,通共也不過是一個疑問。
 
比如說──為什麼昨夜我不推開你?
 
「我非女子。」葉小釵看著他:「是你情我願之事,你別往心裡放。」
 
 
素還真有沒有往心裡放,或者放到哪兒去,葉小釵不大清楚,也沒要仔細深究。他正對外稱病著,日前也確實傷了身,怕被看出蛛絲馬跡,便在院裡將養,更不好外出走動。
 
因為將要離去,忙於收拾,這兩天素還真總不多見縱影,只在早晚來問他的好──卻也沒什麼特別話。葉小釵不免想,要是沒發生日前那事,兩個人興許仍然親近。但做這般猜想,於他們又有何益?那夜以前他不曾有過胡思亂想;那夜以後,也未添許多忐忑。
 
只是那個人來到他身邊,並與他結下緣份,他心裡已然有那個人,縱然那人就這樣無聲離去,他的日子日復日過得細水長流,這種緣份卻終究不會滅了。
 
這樣想著的時候,心裡是滿足平和的。
 
 
就在素還真起行前夕,葉小釵想著明日一大清晨送行,也便早早將息。但臨到半夜,沒由來一陣心緒不靈,葉小釵突然睡中驚醒,稍一定神,竟聽見隱約細微的刀劍碰擊之聲。
 
追循著聲音,赫然來到爹親書齋外。平日爹親練武沉思,沙盤推演,最是不喜打擾,便將書齋挪到府裡辟靜角落。但發出兵器碰撞之聲,顯然園中不只一人;卻又不聽見爹親召人前去,似乎亦非寇盜一類。
 
他偷偷探頭去看,卻見月色底下,跟爹親交手之人竟是素還真!
 
此刻的素還真,與那夜園中舞劍的端是兩人。身姿矯健,步法靈動,劍意風流,哪裡還有半分滯前礙後的生硬粗疏?儼然便是一少年劍客,招招淩厲,與爹親鬥得難分難解。
 
葉小釵半途而入,一概不知前因後果,只見兩人已鬥到酣處,招式上落間竟隱含殺機,心驚不已。便在這時,將軍虛晃一槍,素還真回身不及,腰間空門大開,將軍左掌蓄勁真氣激揚,瞅准那要害便要一擊即中。
 
葉小釵素知爹親修為非同小可,這掌下去素還真不死亦殘,無暇他想,行為比思慮更快,搶身過去但求擋在素還真身前。
 
卻在電光火石間,素還真劍峰一轉,竟是故意賣了個空門誘敵。葉將軍一招未使老,素還真空門盡收,欲硬接一掌以換敵空隙,那劍既快又狠,直取將軍胸前。二人勝負一招間,勝負不分即為兩敗俱傷!
 
千鈞一髮之際,意外生變。
 
「你──」素還真瞪大雙眼,眼中俱是震驚,但見來者胸前開出血花,隨之而來卻是心上湧起難以言喻的感覺。
 
葉小釵腰際滾燙,右肩一處起先火辣火辣地疼著,後來逐漸失去知覺。他費盡力氣仍站立不住,雙腿一軟,向後便倒在個寬厚溫暖的懷裡。他眼前人是素還真,這個人手裡握著劍柄,劍身寒光倒映,尖劍沒入他右肩下方,隨呼吸起伏;這劍握在那人手裡卻靜止不動,那人看著自己的目光亦靜止不動。
 
徹底沉進黑暗前,小釵艱難開口:你們都沒事?他記得素還真回答「會沒事」。
 
素還真目光一沉:我不會讓你有事。
 
 
葉小釵的傷,腰上一掌事小,當時將軍看似鼓足真氣,實則暗留後手隨時撤勁,在小釵腰上擦著過,不過皮外傷。要命是素還真一劍,去勢刁鑽狠辣,從葉小釵右肩略往下,斜刺深入,傷及肺腑,拔劍之時必然出血甚多。
 
屋裡燈火通明,不斷有熱水紗布送上,將軍守在床邊,神色越發深沉。
 
素還真站一旁:情況不宜再拖,請讓素某為他診治。
 
將軍一眼不看他:你我比試前,老夫說過什麼?
 
那時候素還真正要就寢,將軍拍門相邀,領到書齋園中,扔給他一柄劍。他說你素還真可以偷偷摸摸每夜翻牆越壁找證據,也可以光明正大提劍取老夫人頭,卻不能卑鄙無恥利用老夫兒子。
 
「當時素公子是怎麼回答老夫?你說你素某從無此意。」將軍轉過身,目如深潭:「老夫給你想要之物,你把小釵性命還給老夫,辦得到?」
 
素還真看看將軍,又看看躺床上血色全無昏睡中那人的容顏。
 
「辦得到。」
 
 
一劍拔出,去了葉小釵半條性命,總算仍留下一口氣,卻是三天三夜都沒睜過眼。
 
葉府這邊,早取來上好野參,素還真只這一眼功夫看去,見體壯碩大,形態完整,參須修長,竟是更勝貢品的無價珍寶。有這寶貝,素還真心中稍定,他先前斷定小釵傷處過深,縱然止了血,自有熱氣生成借傷成毒,爛入臟腑。若只用藥調理,失之太緩;卻可以金針疏導,怕的是身子太虛,這套針紮下去甚為霸道,先斷了生機。
 
如此一來倒拖展得開,只小釵這傷著實兇險,一時手腳冰冷,高熱不退,渾身冒汗,反復不已。素還真在榻邊不眠不休守了三個日夜,終於把人給守過來。
 
葉小釵悠悠轉醒,素還真看著那雙漂亮的眼珠,便如初見之時,是很清澈、純粹的黑。
 
這一眼,縱非恍如隔世,亦是千山萬水,此去經年。
 
 
葉小釵底子本來有所不及,如今再遭重創,康復比同齡之人要慢些。起初半月精神時好時懷,經常半夢半寐;稍微見好了,那個夜裡爹親與素還真的事,並歐陽公子怎麼搖身一變成了能武能醫的素還真,他來去琢磨卻怎麼想都不明白。
 
素還真如何不知他心中所慮,一日號過脈,看著他服了藥,便把事情約略講了一遍,說的是將軍知道了你我事情,氣得不輕,出手教訓,要為孩兒討個公道。
 
葉小釵早疑心此事,果然聽到是被爹親知道,不覺臉上羞紅。他的話,雖不見齷齪,卻對爹親心中慚愧。爹親既無意害素還真,出手教訓個不知好歹的後輩更是理所當然;他自己這般不管不顧,竟是平白添了亂,更不知在爹親心裡將他看成什麼。
 
素還真說這什麼傻話,你性命垂危之時,將軍幾天沒闔過眼;每日早晚來看你,只是你都在睡夢中,不知道罷了。
 
葉小釵稍安心,又聽素還真說起他如何變成素還真,這當中,說穿了並沒多大隱情。
 
「我雖非世家之人,跟那歐陽公子卻是好友。好友受了師命,卻戀上燈蝶盟七小姐,死纏活賴著不肯走,便讓素某替他一替。」
 
素還真笑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便是後來出岔子,也不能露了馬腳。
 
 
到了後半月,小釵漸漸清醒的時候見多,只仍不許下地。
 
將軍前後來看幾回,仔細瞧過傷口,又問小釵感覺如何。小釵說右臂使不上力,只是不痛,料想傷勢尚未痊癒。
 
將軍點頭,說知道了,好好休息;私底下卻把素還真喚來。行軍打仗多年,便不會醫,傷勢總也能瞧出個七八分好歹。將軍聲色如常,看不出情緒:那孩子的手,不中用了吧?素還真也不隱瞞,低聲道傷在筋脈,素某盡力而為。來日方長,粗活想是無礙,細活……
 
將軍沉默良久,道這也罷了。但他看小釵氣色尚可,精神卻總是懨懨悶悶,容易見累,受傷至今將近一月,這卻是為何?
 
關於此事,素還真亦不得其解。
 
到終於尋得答案,卻是太過出人意料。
 
素還真幾乎不能想像,雖然極微弱,他卻清清楚楚從小釵的脈象裡把出了奇妙的跳動。面對這極難以置信之事,素還真再三動了動嘴唇,最終貼近小釵耳畔:你有了孩子。
 
 
因為來得始料不及,連帶原被壓著不論的事情,都不得不浮上枱面。
 
一間屋子關起門,三個人,葉將軍端坐著、素還真站在下首、小釵半靠在榻上,誰都沒言語。
 
將軍眼角一挑素還真,說,請素公子給個說法。
 
素公子還來不及開口,葉小釵先搶了白:爹──
 
「閉嘴。」將軍厲他一眼:「我問的是他。」
 
葉小釵說求爹親不用問他,是孩兒自個兒行差踏錯,孩兒願意自己帶孩子。
 
葉將軍心裡罵了句胡說八道,他怎麼瞧這兒子這麼有出色,一個人行差踏錯便能懷上?「你說你願意自己帶孩子?」他冷道:「你數數看,這屋裡通共幾個人。」
 
葉小釵明白這話意思,今日之事,知情者只有三人,若然談得攏也就罷了;若然談不攏,葉家養得起孩子,卻丟不起這個人,最終知情的也只能是三人,恐怕,是要逼著他拿掉孩子了。
 
葉小釵從床上掙札著下地,一下跪倒在他爹跟前:「孩兒願意自絕家門。」
 
「胡鬧!」將軍把手裡茶盞重重嗑在桌面,震得四腳都在晃動。知道兒子打小死心眼,卻不知道有這樣死心眼,他擰眉叱道:「你願意獨力撫養孩子,願意為你跟他的孩子自絕家門,卻不敢聽他一句回答──到底願不願意要你?」
 
「孩兒不是不敢,孩兒是不願意。」小釵雖是跪著,又傷著,那矮下去的身影瞧著有些淩亂,卻毫不畏縮。「爹親,這麼多年了,我是知道的,就像您明明愛的不是娘,卻不得不娶她。」
 
啷當一聲,茶盞被猛地起身的將軍揮掌一掃,摔地上碎了。
 
盛怒之下,將軍嗓子底格外低沉:「你簡直放肆。」
 
小釵伏下身子,前額貼在冰涼地上:「求爹親成全。」
 
屋內一時靜謐,良久,聽將軍冷哼一聲,掌風在小釵頸背輕輕切去,人就昏過去了。
 
把兒子抱回榻上安置,即使在睡裡,小釵眉頭仍然緊鎖。
 
將軍就這麼看著,說,從小無論遭受再大委屈,這孩子一聲不吼,全咽肚子裡。他嚮往與他兄長一般,練兵習武,馳騁沙場,我卻不能教他如願;他也想跟個普通孩子一樣,與爹親討親近,但我偏要推開他,而且越遠越好。
 
他卻一次都不哭不鬧。
 
在他心裡,想必沒有恨過誰。
 
素還真說,或許他跟本不以為那是委屈。
 
「這回他鬧成這模樣。」他轉身去看那沉默多時的人:「素公子說老夫該成全他麼?」
 
素還真說素某求將軍不要成全他。他低下頭去:素某求將軍成全,將小釵許我。
 
將軍心領神會,點頭說你很好,方才情況你若開口,是斷了他念想,這輩子他心裡再不會相信你。可眼下只你我二人,老夫要聽你一句實話。
 
將軍想聽他一句實話,這實話自出了那夜的事,便在他心裡日夜搗騰。若為的是責任,以小釵為人已萬萬不能答應。再有二人俱為男子,此事天知地知再無旁人能知,他日小釵出去了,照樣建功立業,娶妻生子;硬要將人送去拜堂,豈非耽誤一生。
 
可既有孩子,先前種種打算不理,這耽誤是定了。小釵的心意純正無邪;在他的話,思來想去只有一句:素某總不負他。
 
將軍聽了,長歎一聲:造孽。
 
將軍說,你的父母並你心上人的父母之死,確與老夫脫不了干係,單為這件,老夫便不願強你所難,又何必強我所難。
 
但你人雖年歲尚輕,難免衝動血性,心地卻是不錯,頭腦也不差,有膽有識恩怨分明。老夫便不求你幾分真情,只賭你幾分真心。
 
說罷從籠著袖口中摸出來個兩指寬的紫竹筒,蜜蠟封口:「小釵可以許你;你想要的東西,也給你,帶走了就別回來。記住你的話,不要負他。」
 
素還真起先看著他,然後漸漸低了眸,最後一揖到底:謹尊教誨。
 
 
葉小釵在朦朦朧朧間醒過來。他覺得自己這些天已經睡太多。
 
素還真才進來便見床上的人掙著起身,忙過去扶了。小釵甫坐定,拉著他袖口問:爹親可有為難你?
 
「先喝藥再說。」
 
藥碗遞得近,那味道聞著並不同平常慣喝的。是素還真遞的藥,小釵問也不問一口一口喝完。
 
「將軍通情達理,明白這種事情沒能夠勉強。」
 
那孩子……
 
「虎毒不吃兒,還真能加害孩子不成。」見小釵臉上稍放寛了心,那是種打心底輕鬆喜悅的神色,有個問題便不由得問出了口:「為何如此重視這孩子?」
 
小釵說,他是個生命,從我而來。
 
說著這話的小釵,雙眼如何純粹動人,素還真一輩子都記得。
 
他實在不忍告訴他,這個孩子,根本生不下來。
 
 
母體太虛弱的緣故,沒過幾天,果然便覺不適,先是下腹墜痛,接著便見了紅。
 
素還真知道是孩子要走,也曉得情況恐怕不甚順利。小釵在折磨中,心裡更是十分難過。他身上難受,汗如雨下,只覺那處火燙一般濕潤著,心底卻一片冰涼。
 
便在一片冰涼裡素還真握著他抓緊床墊的手,被揮開了,又握上來,又被揮開了。素還真還是去握,又喚他的名字。葉小釵便無端地有些不堪心痛,卻也任素還真握著手,不再揮開。
 
這場折磨直鬧到下半夜,小釵早已筋疲力竭睡去。素還真挪了把椅子,靠在床邊,總算是過去了,他看著平平靜靜的,只有他自己明白,孩子一來一去小釵固然苦不堪言,他也像發了場熱,從心裡有些東西被掏空,又有些從前沒有過的東西從那裡滋長。
 
小釵睜開眼來頭一句話,問孩子是不是走了。
 
明明經歷了那樣的痛,仍舊問「是不是」,可見心裡有一絲希望。
 
素還真說,他在你我心裡。
 
小釵便點頭,聲音有些虛弱,卻溫和:孩子走了,你也走吧。
 
說完以後便望著素還真。他覺得也許不該這樣望他了,可又想到,望望又何妨呢?是最後了,畢竟仍能夠這樣好好望他。
 
素還真看著那樣眷戀的眼神,拉過他的手,在唇邊深深吻下:等我回來。
 
 
素還真離開之時,闔府上下除了將軍,無人得知。
 
闔府上下,無人敢告知小少爺,素公子已經離開了。小釵心如明鏡,卻也不追問一字半句,該吃藥吃藥,該休息休息,性子比以往更要隨淡許多。伹看久了,又覺得隨淡裡透著些許寂寥。
 
於是都說:小少爺是真傷心了。
 
但在葉小釵的話,那人說等他回來,卻又不動聲色離去,自己竟不難過,也不意外。無論那人讓他等了,抑或不讓他等,他的日子,照樣地過得一心一意。
 
只不過有些事情經歷過,有些感情染到骨子裡,終其一生,揮之不去。
 
 
 
尾聲
 
夏秋之交,日前連著下了好幾場雨,天高氣爽,一時舒暢許多。
 
便在這好日子裡,素還真回到狹道天關。隊伍抬著彩禮,浩浩蕩蕩占了半條大街,鞭炮聲中一路抬進將軍府,沿途看熱鬧的往來不絕,惹來許多豔羨目光。
 
小釵聽見府中擾攘聲,不久有平日侍候的小廝跑來報喜,說素公子帶著媒人前來下聘,老爺已經允了。他提筆的手就頓住,有些怔忡,筆尖沾在紙上,渲染開一小塊墨黑。
 
面對怔忡著的葉小釵,素還真笑起,挪開他手上的筆,說我回來了。
 
面對這樣的素還真,葉小釵收拾好慌亂心緒,卻一句話說不出來。
 
三書六禮,問媒下聘,他並不懷疑素還真的心意,卻不知道是比較歡喜還是比較難過;歡喜他的真心,也為他的真心難過。他到底負累了他。
 
「確是負累了,從此往後,志向抱負,功名前程,都不能夠了。」自那夜過後頭一次,素還真把葉小釵拉過來抱著:「你若有半分不願,此刻便推開我。」
 
卻沒有絲毫放手的意思。他不知道有些感情是不是可以與愛無關,不至神魂顛倒,但能安靜相擁,親近時心裡平安。
 
素還真之意葉小釵明白,他們既有緣份,彼此都不要再說拖累的話。這個人,若始終不能相守,可相思一生;若能,怕只有更相思入骨。
 
──那麼在你找到師弟前,我先替他陪你。
──如果有天你找到了他,不要恨我,也別讓他恨你。
 
素還真聽著,良久在他耳邊微噫一聲:「好。」
 
不知道能不能夠,卻萬分鄭重──不要恨誰,也不為誰所恨。
便在不盡人意的世上,終能真心相待,攜手作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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